傍晚回城,车窗外开始飘起碎雪。老周把车速放慢,收音机里放着湖北当地的交通广播。老彭在后座压低声跟老周确认明天几家试点经销商的具体位置。车过长江大桥时,江面被雪雾压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汽,有几艘货船亮着黄色的灯,在雾里像几只慢慢爬行的萤火虫。陆沉低头看手机屏幕——秦若刚发来一张年糕翻着肚皮躺在毛毯上的照片,说猫今天很乖,没扒东西。而后又发了一张青菜豆腐煲的热气顺着锅盖缝往外冒的照片,她的手指还贴在砂锅手柄上。
第二天上午,华中试点启动会在当地一家老牌经销商的会议室里举行。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湖北的几个重点城市,桌上有几个搪瓷杯——跟老彭那个是同款,只是杯盖上的漆还没磨掉。经销商们围坐在会议桌旁,人手捧着厚厚的笔记本,也有的面前放着平板电脑。老孟身边还坐着几个第一次参加这种协调会的门店店长,其中有个年轻姑娘穿着那家经销店的工装,从会议开始就不停地把口袋里的笔拿出来又放进去——店里的数据系统刚装上,她怕自己讲错被师傅骂。
陆沉注意到笔杆已经被握得发亮。他走到白板前,对她说:“上个季度你们手动核算库存花了多少时间,你比我们清楚。今天我们不讲技术,你们先把平时数据堵在哪几个环节说出来。”
小姑娘抬头看了老孟一眼,老孟朝她点点头,又指了指陆沉,说“这位陆总监不吃人”。会议室里有人轻声笑了,她也跟着咧了咧嘴,终于把笔放在桌上,摊开手里那张揉皱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五六个堵点:仓管过磅用的是手写台账,出货联偶尔漏填客户签字,退货手工核验经常拖一天才能录入。
陆沉把这些堵点一条一条抄在白板上,然后把小高提前准备好的自动化脚本原型和共享专区预置的校验规则一条一条对上去。仓库出库那块换成扫码校验之后,表单录入时间能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不到。旁边一个管仓库的老师傅举手问系统看不懂怎么办,老彭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说不是让你学系统,是把系统装到手机里,你扫个码就行。陆沉站到白板侧边,让台下的经销商自己上讲台来在黑板上画他们实操中的流程瓶颈,然后大家一起改。老彭端着搪瓷杯补了一句“不扣迟到不扣罚单”,会议室里又松了一口气。老孟笑着说这比过年开会还热闹。老彭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茶都凉了,人要再凉,咱们这些老家伙坐在这里干什么。”
陆沉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数据录入”直接导向“风险预警自动触发”——小高在脑门上飞快擦了把汗,把代码界面的字号调大了好几个档。他看到上回串货被老孟查出来的那一单,现在已经被系统自动标记成绿色“校验通过”。他指着屏幕轻轻说了句“通过了”,声音不大,但那个年轻的女店长第一个凑过去看,用笔记下了每一栏的校验规则。她带来的笔,终于不再只是攥在掌心里了。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陆沉低头看——秦若转发了一张照片,是苏婉清发的朋友圈截图:一盆长到第五格书架的绿萝,藤蔓已垂到桌面,旁边搁着一杯冒热气的红枣茶。没有配文。他把手机往老彭那边侧了侧,老彭看了一眼说苏总监还是老样子——再高兴也只露一片叶子。
陆沉把照片存进相册,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开会。他知道苏婉清想说的是什么。她在总部办公室窗台上养着同一株绿萝的扦插苗,而那株被他留在宏远办公室里的绿萝,藤蔓也正一天一天朝着有光的方向攀爬。
当天协调会散场时,几个经销商没有马上走,围在白板前用手机拍照,说要把这个套路带回去给自己店里的财务看。老彭收拾着搪瓷杯和帆布袋,状似不经意地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沉:“他们以前只在订货会上拍照。今天拍的是白板上的流程草图。”
傍晚,老彭的表弟顺路带来一锅莲藕排骨汤,搪瓷锅盖一掀,整间临时办公室全是粉藕的甜糯味。莲藕是当地特有的九孔藕,切开来拉出长长的丝,排骨炖到骨肉分离,汤色浓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枸杞。老孟掏出手机对着汤锅拍了一张,说这是“试点特供”。几个店长围在栈板拼成的临时长桌前,一边喝汤一边把白板上没拍全的流程图用筷子蘸着汤汁在桌面上补了几道线。老彭的表弟站在门口看着这阵势,用本地话嘀咕了一句“开会开成流水席了”。老彭把搪瓷杯推到他面前说流水席才好,菜不停,人就不散。
饭后,陆沉站在库房门口透气。长江的风从两排法桐的枝丫间穿过来,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隐约响起。老孟走到他旁边,把手机掏出来滑到一张照片——峰会那天行业协会公众号推送的报道,一张宏远报告厅的全景图,台下有人站着鼓掌,讲台上方横幅上写着“从透明到信任”。老孟说他让店里年轻人在他的手机上点了好几遍才打开这篇链接,给店里所有人都看了,还给常来拉货的司机也发了一份。“我跟他们说,这位陆总监以前拍过桌子。现在他不拍了,改成拉着所有人上台画流程图。”
陆沉看着手机上那张被反复放大以致有些模糊的照片,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站在月会讲台上,台下第一排有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那天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现在长江边上的风也是这个力道。他把手机还给老孟,说了句“改天我请师傅们吃烤串”。
回酒店的路上,雪停了。路灯把法桐光秃的枝丫照成一片银灰色的剪影。老彭又在哼那首《朋友》,哼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你猜峰会上那个穿冲锋衣的大哥,后来有没有买烧烤店的年卡”。过了一会儿,他又自问自答说肯定买了——他把透明菜单的实拍图发给顾清之后,顾清在巷口贴那张图时用双面胶横竖贴了三层,被城管撕了一角他又补了一张。
陆沉没有插话。他低头翻看手机里秦若今天发来的另一张照片——年糕蹲在鞋柜上,无辜地看着镜头,脚边是一只被翻倒的空猫粮碗。碗里的猫粮撒了一地,年糕的嘴角还沾着一颗。秦若配了一句:“今天少吃了一顿,它在用眼神杀我。解释权归它所有。”他把照片给老彭看,老彭端详片刻认真地说这只猫的体重肯定又超标了,体检医生大概还会再补一句“下次得复查”。陆沉说医生已经说了。
窗外,车轮碾过薄雪的沙沙声混着收音机里低徊的老歌,长江两岸的灯火在雪雾中一明一灭。他给秦若回了条消息:“汤很好喝。告诉年糕,我回去给它加一顿。”秦若秒回:“它已经跳到鞋柜上等了。尾巴尖上沾了猫粮,我拍了照片给你看——但你要等它吃完这一顿。”
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靠进椅背里。那些从宏远一路带到华中的账本与流程、数据和信任,正在一锅莲藕排骨汤的热气里慢慢被不同口音的人签上自己的名字。老彭的搪瓷杯、老孟的手机相册、年轻店长摊在桌上那张揉皱又铺平的草稿,以及白板上被众人补了好几道线的流程图——他知道,所谓透明,就是所有人都能在上面写字的那块板子。这条标准化的路还没走完,但他们已经上路了。而前方,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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