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现在整个藏区,除了林芝那个已经被他们控制的大基地,拉萨那边还有一个基地,剩下的就是咱们昌都了。”他转过身,面对陈星灼和周凛月,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凝重得像是灌了铅,“你们说的没错,他们盯上咱们了。林芝他们已经有了,巴青也有了,然乌湖也没了,拉萨那边我暂时还顾不上。咱们昌都,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一块。拿下昌都,他们往北可以走青海,往东可以走四川,往西可以走阿里。拿下昌都,半个藏区就是他们的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和陈星灼、周凛月平时在家里的那种安静不一样。家里的安静是温暖的,是两个人靠在一起不用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安静。此刻的安静是冰冷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周凛月抬起头,看着基地长的背影。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基地长,您打算怎么办?”
基地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的人,在做出下一个决定之前,需要一点时间来积攒力气。
“你们说的那个内应,”他的目光落在陈星灼身上,“查。在基地里能帮他们六个人弄到粮食,这个人的级别不会低。我要知道他是谁,他替谁干活,他知道多少。”他顿了顿,“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巡逻队里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可靠,我不能冒这个险。”
陈星灼点了点头。
基地长又说,“杨道那几个人,暂时关在村部里,让老玛接着审。你那边要是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他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至于那些白袍人,他们的目标是昌都,但现在大雪封山,他们一时半会不可能大规模的过来。这是我们的机会。”
陈星灼看了他一眼,等他继续说下去,但基地长没有继续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陈星灼站起来,周凛月也跟着站起来。基地长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很低。陈星灼没有多说什么,和周凛月一起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
下楼梯的时候,周凛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星灼。“基地长好像并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白袍人会来。”
两人走出基地办公室那栋灰扑扑的小楼时,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潮湿的水泥板盖在昌都上空,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远处的雪山。风不大,但冷,钻进领口像刀子割。台阶上的雪被早来上班的人踩得结结实实,泛着一种脏兮兮的青灰色。陈星灼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周凛月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等她说话。
“基地长应该什么都知道。可能还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聚集到一起的。”陈星灼说。她的声音不大,被围巾挡着,闷闷的,但周凛月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比我们想象的要清楚得多。”陈星灼一边走一边说,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脆。“白袍人的事,林芝基地的事,然乌湖的事,他都知道。甚至可能知道得比我们还多。”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他不会主动跟我们说。要不是我们在巴青碰到了那些东西,回来告诉他,他连这些都不会讲。就像上次让我们去然乌湖,打的幌子是‘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实际上他心里早就有数了。”
周凛月点了点头,没说话,挽着陈星灼的胳膊,两人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主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主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缩着脖子,谁也不看谁。这种天气,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待一秒。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我们。”陈星灼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分析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案例。“我们是外来人,刚来没多久,底细不明。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牌都摊给我们看。让我们去然乌湖,是试探;跟我们说这些,也是试探。他想看看我们到底站在哪一边。”
周凛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想起基地长说话时的表情,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底牌摊在桌上的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掂量对方的分量、诚意和底线。
“但他现在至少愿意跟我们说了。”周凛月说。陈星灼点了点头。“因为他需要人手。巡逻队里有没有内应,他不敢保证;管委会那边有多少人是可靠的,他也不确定。杨道他们被抓的事已经传开了,消息瞒不住。一旦基地里的人知道有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了,人心就会乱。末世已经让大家成了惊弓之鸟。他必须在乱之前,把能用的力量都拢到身边。”她看了周凛月一眼,“我们是他能用的力量。因为我们没有根基,不跟任何本地势力绑在一起,又有点本事。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实在不行,就用利益来诱惑,他也有大把的资源,不怕快饿死的人不吃这一套。”
周凛月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撕着一团棉花。落在帽子上、肩膀上、围巾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陈星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周凛月。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两排脚印从身后的远处一直延伸到这里,又从这里延伸到前方。
“杨道他们能进来,是因为有内应。那别的呢?”她的眉头微微锁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几个人犯事被抓了。但前面呢?这个基地已经进来多少人了?我们不知道。有多少是白袍人派来的?我们也不知道。”
周凛月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呼吸慢了一拍。她知道陈星灼不是在吓自己,也不只是在吓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根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看不见的弦在嗡嗡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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