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继续坐在廊下烹茶闲谈,从江南民生聊到京城科考局势,又从律法断案聊到诗词典籍,温砚之饱读诗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谈吐风趣不迂腐,沈清晏偶尔抛出几句现代衍生的新颖观点,反倒引得温砚之连连惊叹,只觉眼前女子思绪奇巧,见解独到,每每交谈都能收获全新感悟。
聊至日头西斜,天边晕开一层暖粉霞光,晚樱被落日镀上柔和金边,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落樱与流云,景致美如画卷。茶炉中的龙井早已续了三四道水,茶香渐渐淡去,碟中蜜饯糕点也去了大半。
温砚之起身拱手告辞,眼底带着不舍:“不知不觉竟叨扰小姐半日之久,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明日我将带来的所有物证整理妥当,一早送到别院交由小姐核对梳理。”
“也好,天色渐晚,城外山路昏暗,你赶路多加小心。”沈清晏起身相送,走到别院二门处停下脚步,叮嘱道,“明日过来不必拘礼,直接走侧门即可,护卫早已打过招呼,无需繁琐通传。若是中途遇上可疑之人尾随,不必硬拼,即刻折返别院,暗卫留守院中,可保你安全无虞。”
“多谢小姐关怀,我记下了。”温砚之再次深深作揖,转身踏入樱林,青衫背影渐渐消失在层层粉白落花之间。
目送温砚之走远,苏禾扶着沈清晏重回临水廊下,伸手拂去榻上堆积的樱瓣:“小姐,温公子品性确实端正,心怀百姓,难得一见的良善书生,只是此番牵扯户部侍郎与二皇子,风险不小,咱们这般全力相助,会不会给侯府招来祸事?老夫人与将军若是知晓,怕是会忧心。”
沈清晏重新坐回软榻,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樱瓣,语气从容淡定,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幽默:“父亲与老夫人并非迂腐守旧之人,知晓前因后果,只会赞同我秉公相助无辜百姓,不会怪罪。二皇子一派素来行事跋扈,靠着户部侍郎搜刮地方油水,早已积攒不少把柄,此番桐乡冤案恰好是一个突破口,若是能借着大理寺之手彻查,反倒能拔除他们安插在江南的眼线,对侯府而言未必是坏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况且我们全程置身幕后,所有卷宗、人证皆由温砚之递交给大理寺,侯府从未明面插手,即便二皇子心生不满,也抓不到任何攻击父亲的把柄,无需过度忧虑。咱们行事谨慎,不留半分破绽,任他们如何揣测,都寻不到发难的由头。”
苏禾细细思索一番,恍然大悟,由衷佩服自家小姐思虑周全:“原来小姐早已将前后利弊盘算清楚,奴婢只看到眼前风险,却没料到长远布局,属实浅薄了。”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心思细腻,总能第一时间提醒我忽略的隐患,有你在身旁帮衬,我省心不少。”沈清晏温和一笑,抬眼望向天边晚霞,“今日忙活大半日,也该歇一歇了,让人把茶炉撤下,晚膳简单备几样清粥小菜即可,暮春吃太多油腻荤腥反倒积食。”
苏禾应声下去安排膳食与下人清扫,廊下一时只剩沈清晏一人,晚风卷着樱瓣不断落在肩头、案头,湖面传来阵阵蛙鸣,伴着远处山林的雀鸟啼叫,自成一曲悠然暮春小调。
沈清晏闭上双眼,静心梳理整件冤案的全部脉络,将潜在风险一一罗列在心间。户部侍郎、劣绅周满囤、桐乡县衙差役,这条利益链条环环相扣,想要一举击破,必须层层拆解,先拿周满囤开刀,顺着他行贿的线索往上追查,才能牵出背后撑腰的户部侍郎。而大理寺卿裴景渊是关键节点,只要证据足够扎实,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绝不会畏惧权贵刻意偏袒。
唯一变数在于二皇子,户部侍郎是他麾下得力助力,一旦侍郎遭查,二皇子定然会动用各方势力施压阻拦断案,届时免不了一场朝堂拉扯博弈。父亲沈将军手握兵权,中立立场至关重要,只要父亲守住本心不偏不倚,便不会被卷入皇子争斗的漩涡之中。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是侯府派来值守别院的护卫统领,躬身站在廊下低声禀报:“小姐,方才暗卫传回信物,已然顺利出城南下,沿途未发现任何跟踪眼线,一路顺畅,预估七日便能抵达江南分铺。另外,方才温公子离开别院后,有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远远尾随,属下已经派人暗中跟随监视,并未惊动温公子,那二人在城郊岔路口分头离去,暂时看不出隶属哪一方势力。”
沈清晏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风趣的语调添了几分锐利:“看来周满囤在京中果然安插了人手,温砚之一入京城便被盯上了,好在今日别院守卫严密,他们不敢贸然闯进来,只是暗中尾随打探行踪。吩咐下去,明日温公子前来别院之时,加派暗卫隐匿在樱林四周,全程暗中护他周全,绝不能让对方有动手加害的机会。”
“属下遵命,即刻下去安排布防。”护卫统领领命退下。
苏禾恰好端着清粥小菜走上廊下,瓷盘里摆着清炒春笋、凉拌马兰头、银耳莲子粥,几样清淡爽口的暮春小菜,香气清淡宜人。她将餐盘放在小案上:“小姐,晚膳备好了,趁热用些吧,想事情耗神,空腹久了伤脾胃。”
沈清晏拿起竹筷,夹了一筷鲜嫩春笋入口,清甜脆嫩消解了半日费心布局的疲惫,边用膳边与苏禾闲谈:“明日温砚之带来物证,你随我一同核对,将每一份物件分类标注,记录清楚来源、时间、关联人证,条理一定要清晰,后续移交大理寺不能有半点混乱。”
“奴婢记住了,今晚便备好空白卷宗、笔墨与分类标签,明日一早等候小姐吩咐。”苏禾应声,又为沈清晏盛了一碗温热莲子粥。
暮色渐渐笼罩整座云栖别院,灯笼依次点亮,暖黄灯光映着漫天残樱,平添几分温柔诗意。沈清晏慢悠悠用罢晚膳,苏禾伺候她净手擦脸,随后二人移步内院厢房,厢房窗临樱林,推窗便能望见落樱飞舞,环境安静适宜整理卷宗。
沈清晏坐在窗前软榻上,翻看着温砚之日前留在别院的简易案情草稿,逐字逐句推敲漏洞,苏禾在一旁研磨裁纸,时不时提出细碎疑问,二人细细打磨梳理,不知不觉便到了夜半时分,窗外风声渐弱,樱瓣静静落在窗沿,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二人忙碌的身影。
待到收拾妥当,已是三更天,苏禾眼底泛起淡淡的倦意,沈清晏见她疲惫,便让她先去偏房歇息,自己独自留在窗边静坐片刻。她望着窗外朦胧月色下的樱林,心中暗自盘算后续每一步计划,从江南人证送抵京城,到整理完整卷宗递交大理寺,再到应对二皇子一派的施压阻挠,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力求稳妥周全。
一夜安稳无扰,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禾便起身梳洗,备好茶水与卷宗器具,伺候沈清晏梳洗更衣。沈清晏换了一身浅碧色春衫,素雅温婉,眉眼间不见半分昨夜熬夜的疲惫,依旧从容清爽。
辰时刚至,别院侧门传来护卫通传声,温砚之如约前来,手中抱着一个木质书箱,里面尽数装着他在桐乡搜集的物证、证词底稿。苏禾上前引路,将他请到临水厢房,案上早已铺好空白卷宗、朱砂印泥、分类笺纸,一应物件齐全。
“劳烦温公子将箱中物件一一取出,我们逐一核对登记。”沈清晏示意他落座,语气平和从容。
温砚之打开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桐乡百姓联名诉状、差役收受贿赂的凭证、周满囤伪造赃物的人证笔录、桑田买卖威逼文书底稿,厚厚一摞物件,看得苏禾细细倒吸一口气,可见温砚之为搜集证据耗费了多少心力。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三人埋首厢房核对梳理,沈清晏负责梳理案情逻辑,标注每份证据对应的案件环节;温砚之补充细节实情,解释证据来源;苏禾执笔誊抄规整卷宗,分类封存物证,分工清晰高效。中途苏禾数次添茶送点心,三人简单垫腹便继续忙碌,无人分心懈怠。
梳理过程中,沈清晏敏锐察觉到几处证据薄弱的环节,当即指出:“这份差役行贿凭证仅有旁人转述,无实物佐证,说服力不足,好在江南暗卫带去的书信特意叮嘱搜集银钱往来账本,等人证账本送到,便能补齐漏洞;还有周满囤威胁农户的证言,仅有农户之子一人证词,缺少旁证,需等江南管事寻访到隔壁邻里出具联名担保,方能无懈可击。”
温砚之连连点头,由衷佩服沈清晏对案情细节的把控:“小姐目光如炬,这些薄弱之处我也曾察觉,只是一时没有弥补门路,多亏小姐提前安排江南搜集补充证据,否则递交大理寺时,极易被对方抓住缺口辩驳翻供。”
沈清晏轻笑一声,略带几分幽默:“裴大人审案最讲究证据闭环,一处疏漏都可能让凶徒脱罪,咱们多费心打磨完善卷宗,既是给蒙冤农户一个公道,也是不给贪腐劣绅留半分狡辩余地。”
忙碌至正午,所有现有物证全部登记封存,装订成初步卷宗,只待江南补充证据抵达便可完善定稿。沈清晏留温砚之在别院用午膳,席间闲谈避开案情沉重话题,聊诗词歌赋、山川景致,舒缓半日紧绷的心神。
午后阳光正好,廊下樱瓣落得渐缓,微风和煦,温砚之告辞离去,回去等候后续消息,沈清晏站在二门相送,再次叮嘱他出行务必小心提防尾随之人,有任何异动立刻传信别院。
温砚之走后,苏禾收拾厢房卷宗,小心翼翼锁入带锁木柜妥善保管,回头对沈清晏说道:“小姐,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江南证据送到,便可前往大理寺递交卷宗,只是二皇子那边若是知晓,恐怕会暗中使绊子阻拦裴大人断案,咱们是否要提前和将军通个气?”
沈清晏缓步走回临水廊下,望着湖面游弋的锦鲤,缓缓开口:“晚些时候我写一封家书,派人送入侯府,将桐乡冤案始末与我们的布局如实告知父亲,父亲久居朝堂,定然清楚其中利害,即便不出面插手,也能暗中留意朝堂动向,若是二皇子一派刻意发难,父亲也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不至于被动。”
说罢,她取来纸笔,伏在案上书写家书,语气客观平实,不掺杂私人情绪,清晰陈述案情、后续计划与潜在朝堂风波,末尾附上一句,只求秉公断案,不刻意挑起朝堂纷争,守住中立本心。家书封好后,交由寻常侯府信使送回城中侯府,不必动用隐秘暗卫,只是寻常家信,不会引人猜忌。
余下几日,沈清晏安心守在云栖别院,一边等候江南暗卫返程消息,一边静心翻阅律法典籍,揣摩大理寺审案流程,提前设想对方辩词漏洞,想好应对辩驳的说辞。闲暇时便在院中漫步赏樱,烹茶看书,偶尔与苏禾闲聊城中侯府琐事,日子看似清闲,实则时刻紧绷心神,留意各方动静。
第三日午后,侯府信使从城中折返,带回老夫人与沈将军的回信。老夫人信中满是心疼,叮嘱她在外切勿逞强,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沈将军的家书寥寥数语,却态度明确,赞许她帮扶无辜百姓之举,告知会紧盯户部动向,若是二皇子一派刻意施压,他会稳住中立立场,不被裹挟,让她放心梳理卷宗,不必担忧侯府安危。
看到回信,沈清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父亲在朝堂稳住局面,后续即便掀起风波,也有兜底保障,无需顾虑侯府安危。
转眼到第七日黄昏,别院外暗卫快步前来通传,南下送信的两名暗卫已然返程归来,带回江南完整人证证词、劣绅行贿账本、邻里联名担保文书,满满一箱补充证据,无一遗漏,平安送达别院。
沈清晏立刻带着苏禾、暗卫移步厢房,开箱查验所有物件,江南管事办事极为稳妥,每份证词都有证人画押手印,账本完整记录周满囤多年行贿往来,甚至连带江南府衙几名收受贿赂的小官名录一并整理齐全,证据链瞬间完整闭环,再无半分薄弱缺口。
苏禾将新旧所有证据合并装订,厚厚一沓规整卷宗摆放案头,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温砚之接到传讯连夜赶来别院,见到完整卷宗时,激动得双手微颤,连日积压的焦虑终于尽数消散,眼眶微微泛红:“有了这些证据,桐乡老农定然能洗清冤屈,多谢沈小姐倾力相助,此恩我毕生难忘。”
沈清晏递上一杯热茶安抚他的情绪,笑意温婉风趣:“如今卷宗完备,便是沉冤昭雪的第一步,明日一早你便带着卷宗前往大理寺递交,面见裴大人据实陈述案情,无需胆怯,所有证据足以支撑断案,裴大人定会秉公处置。若是裴大人有疑问,随时派人来别院寻我,我会将案情细节尽数告知。”
一夜休整,第二日天未亮,温砚之便带着完整卷宗前往大理寺,沈清晏派两名暗卫暗中随行保护,提防周满囤的人手半路截杀损毁卷宗。她留在别院静候消息,苏禾陪在一旁烹茶等候,廊下落樱依旧纷飞,只是此刻沈清晏心中清楚,一场牵扯江南劣绅、户部高官、皇子派系的朝堂博弈,已然随着这份卷宗,缓缓拉开序幕,而她立于幕后,从容静待公道落定,静待这桩跨越千里的冤案,迎来拨云见日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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