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结束。目标(念)情绪峰值+0.25,专注度峰值+0.31,无负面生理反应。目标苔藿已销毁。”
“记录:目标(念)对‘非标准形态/颜色植物’表现出强烈兴趣。兴趣强度超过对‘标准形态变量’(如小草)。可能偏好:复杂触感、非标准颜色、原始自然属性。”
“更新‘有益外部刺激变量’列表。增加类别:‘原始自然物(需经净化处理)’。优先级:中。”
新的数据被记录,新的偏好被分析,新的协议在生成。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观察-记录-分析-优化”的冰冷轨道。
但,那片暗沉的、粗糙的、卑微的苔藓,在被“念”的指尖隔着力场“抚摸”的三十息里,它所代表的那种真实的、粗粝的、不完美的、属于“乱葬岗”本身的生命力,已经如同最微小的孢子,穿透了那层绝对洁净、绝对安全的力场泡泡,悄无声息地,沾染在了“念”那纯粹的认知图景上。
“秩序”的领域,在“念”的渴望面前,再次被凿开了一个微小的孔洞,允许了一丝真实的、混乱的、原始的气息渗入。
数十里外,那片被周清三人选作临时藏身的、相对隐蔽的岩窟深处。
王昆瘸着腿,从洞口处小心地潜回,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清哥,朔子,”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外面……人更多了。我看到了黑煞宗的探子,还有阴风谷的‘鬼影幡’在远处飘!他们好像……在往这边合围!”
林朔蜡黄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手中残破的符剑,声音干涩:“是因为……前些天,银瞳前辈带着那孩子出来的事?”
周清盘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正用一块磨刀石,默默打磨着他那柄缺口累累的飞剑。闻言,他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下的阴影更加深重。
“不止,”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前日冒险靠近了些,听到些零碎言语……他们似乎认定,那孩子是关键。要么是那银瞳怪物的弱点,要么……是控制那怪物的钥匙。”
“钥匙?”王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荒谬与愤怒交织的神色,“放屁!师兄他……前辈他变成那样,怎么可能被一个婴儿控制?他们是想孩子想疯了!”
“是不是钥匙不重要。”周清停下磨剑的动作,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却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冷火,“重要的是,他们信了。而且,他们等不及了。黑煞宗和阴风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道,太平道这棵大树倒了,他们就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之前忌惮银瞳前辈,只敢在外围窥伺。现在看到那孩子……他们觉得看到了机会,看到了撬动那恐怖存在的可能。”
“那我们……”林朔看向周清,又看了看洞口外阴沉的天色,“怎么办?此地怕是不安全了。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周清沉默了片刻,将磨得锋利的剑锋举到眼前,看着那黯淡的刃口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走?”他低声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两个师弟,“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出了这片‘乱葬岗’,外面就是黑煞宗和阴风谷的地盘,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我们三个残兵败将,身无长物,还背着太平道余孽的名头,能走多远?”
王昆和林朔都沉默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这狭小的岩窟。
“不走,就是等死。”周清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决绝,“但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师父、鲁墨师叔、还有那么多同门……不能白死。师兄他……哪怕变成了那副样子,至少,他还守着那间石屋,守着那个孩子。”
他看向石屋的方向,尽管隔着数十里,只能看到那片天空下比其他地方更加沉郁的、仿佛凝固的暗银色光晕。
“那孩子,是师兄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净土’最后一点火星。”周清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破剑,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寒芒,“我们守不住宗门,守不住道统,至少……得试试,守住这点火星。”
“师兄……银瞳前辈他不会管我们死活。”王昆苦笑道。
“我知道。”周清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指望他管我们。但那些杂碎,想动那孩子,就得先踩着我们的尸体过去。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而且,我不信,若是那些杂碎真的冲到了石屋前,要对那孩子下手……师兄他,真的会无动于衷。”
“你是说……”林朔似乎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不用,也无力去主动挑衅外面那些鬣狗。”周清的声音冰冷下来,“我们只需要,在他们忍不住动手,冲击石屋的时候……出现在那里。用我们的命,去填,去挡,去告诉那些杂碎——想碰那孩子,先过我们这关!”
“用我们的死,”周清看向王昆和林朔,缓缓道,“去试探,师兄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太平道张玄德的……影子。”
岩窟内,一片死寂。只有洞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窥伺感。
王昆沉默良久,猛地一拍自己那条瘸腿,咬牙道:“妈的,反正也是烂命一条!与其像老鼠一样躲着被揪出来弄死,不如死得明白点!干了!”
林朔也重重点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潮红:“没错!就算……就算前辈他真的……我们三个,也算对得起师父,对得起‘净土’了!”
周清看着两位师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将破剑插回腰间的剑鞘,挺直了佝偻许久的脊背。
“准备一下吧。把洞口伪装好。如果他们真的大举来袭……这里,就是我们的埋骨之地,也是我们为那孩子,燃起的最后一道……微光。”
他们的眼中,已无多少生机,唯有一股近乎殉道般的、冰冷的决绝。
而在石屋的方向,张玄德(秩序意志)刚刚结束了对“念”关于那片苔藓接触后的详细生理数据记录。他抱着因为新奇体验而有些疲惫、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念”,转身走回那间冰冷、坚固、隔绝一切的石屋。
银色的瞳孔扫过门外那片被他反复净化的、单调的灰白领域,又掠过更远处那片真实的、混乱的、危机四伏的废墟。
在他的逻辑中,一切威胁都已被标记、评估、并建立了应对预案。周清三人的存在,在他眼中只是三个“与特定关联体A存在稳定交换关系的低威胁变量”,其生死状态,只要不直接影响“念”,优先级便极低。
他并不知道,在数十里外,那三个被他标记为“低威胁”的变量,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将他们微不足道的生命,押注在了他与“念”之间,那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脆弱的联系之上。
微光在黑暗中摇曳,试图守护另一缕更微弱的、却可能点燃一切的火星。
而更深的暗涌,已在废墟之外汇聚,即将拍向这片冰冷的秩序孤岛。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