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算在城门口拿人?”凌音问。
“不是拿人。”浅井信景说,“是请这位姑娘暂时留下,配合调查。”
九条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只不过那笑一点也不轻松。
“贵城的‘请’,还真是很有分量。”
“九条殿若有异议,入城后可以慢慢谈。”浅井信景说,“但这位姑娘,今日不能再随意出入青岚。”
话说得很稳,阵型也没有立刻再动,可玲华能感觉到,那些兵的视线已经全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人怕,有人紧张,也有人压着那点害怕硬把刀握得更紧。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桐原村那夜那些举着兵器的人,想起城里孩子嘴里说过的名字,想起墓地,想起那种把“为了安定”挂在嘴上,却能轻易碾过别人的脸色。
天守这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至少,不是什么会让她想信的地方。
凌音还没再说话,清司新已经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随意,甚至像是怕挡着谁似的,站到凌音身侧时还顺手把袖口往上抹了一点。下一刻,一张术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他指间,薄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像立刻有了温度,边缘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赤光。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他看着浅井信景,语气轻得近乎玩笑,“你们挑地方还真会挑。城门口,人最多,路最窄,跑都不好跑。真把她逼急了,你们是准备让半座城陪着试吗?”
浅井信景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术札上,终于冷了一点。
“伏星氏族若是来协查,青岚欢迎。若是来阻拦天守行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阻拦?”清司新笑了笑,“不至于。我只是看不太惯有人明知道自己在碰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心里有数的样子。”
他说着,抬了一下手里的术札。
那一瞬间,术纸上的赤纹像被什么点亮,极细的一道火光沿着纸边一掠而过,立刻把周围几名兵看得神色发僵。
“这些东西,本来是对妖用的。”清司新说,“不过对人也一样好使。你们要是真想试,我不介意先替她把路清出来。”
久我景澄站在他后方半步的位置,终于开了口:“清司。”
那声音不高,却像压了一下火。
清司新偏了下头,笑意没散:“我已经很客气了。”
玲华看着清司新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她并不觉得他站出来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什么规矩放在眼里,说话直、问题也多,像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才愿意多看一眼。
要说动机,大概也只是——他还没看够。
她甚至能想象,如果换个场合,他大概也会这样站在别的地方,带着同样轻飘的态度,把局面往他觉得“有意思”的方向推。
可就算是这样——
他还是站在了她前面。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在那一刻,把人挡在了她和那一整圈压上来的气息之间。
这感觉很奇怪。
浅井直纲已经从城门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浅井信景旁边,目光越过清司新,直直落在玲华身上。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她随意入城。”他说,“桐原村前后所有线索都指向她。雾泽村那边又出现了磷坂的妖怪。难道你看不到吗,天守这边处处收到妖怪的威胁。若她真是你们口中的那种存在,现在就是最该先控制住的时候。”
“控制?”九条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荒谬的词,低低重复了一遍。
浅井直纲看都没看他,只继续道:“她现在还愿意站在这里说话,不代表她之后也会。越是还没彻底发作,越要先把人按住。等事情真到了收不回来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这话说得足够冷,也足够干脆。
玲华听着,心里反而一下平了。
不是冷静的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到了底以后的沉。她之前对浅井直纲说不上喜欢,但至少还觉得,这人算明白情况。可现在她才发现,对方所谓的“明白”,不过是更快地算出该怎么把她压下来。
不是为了真相。
不是为了谁能不能活下去。
而是因为现在下手,在他们看来“更划算”。
浅井信景也开了口,声音比直纲更稳,甚至还带着点温和的外壳。
“长井大人,伏星氏族的二位,青岚并非不讲理。只是此女关系太重,不能再由外人带着进出。今日把她留在城门,先查清来历,是对全城负责。若她当真无害,我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无害?”清司新笑出了声,“你是打算查到她无害,还是打算先把‘祸首’二字按实了,再拿去交差?”
浅井信景的眼神终于彻底凉了下来。
“清司大人慎言。”
“我已经很慎了。”清司新说,“不然现在拿着符站在这儿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话到这里,气氛已经彻底绷到了一条线上。城门前的兵阵看似还没真正动,实则已经把所有角度都收紧了。凌音站得比刚才更前一点,身上的灵压压得很稳,不张扬,却已经把那种“谁再往前一步就试试看”的意味立住了。九条站在她身后偏侧,额角都开始发紧,手却还是悄悄摸进了袖里,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保命的东西。
玲华站在他们后面,忽然看见城门阵列最边上有一名兵悄悄退了出去,往城里快步跑去。
她看见了,却没太在意。
眼下更清楚的是,眼前这些人已经把她当成了某种可以在城门口就地处置的麻烦。如果她不动,他们会继续逼;如果她动了,他们大概反而会觉得自己得了证据。
同样的事情,桐原村那次似乎也差不多。
人和妖,在这些人嘴里只是不同的标签,可一旦轮到动手,做法却都一样。
凌音再一次开口,语气明显比刚才更冷了。
“浅井大人,我最后说一次。事情有别的处理方式。你现在让人围在这里,不是在稳局,是在点火。”
“火已经到了门口。”浅井信景说,“我只是不能让它进城。”
“你错了。”清司新淡淡接了一句,“火现在就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浅井直纲皱起眉,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他抬了下手,城门那边的兵立刻有了更明确的收拢动作。刀仍旧没全出鞘,可那种半步半步往前压的意味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就是在这一刻,玲华忽然觉得心口那口被她一直压着的东西,慢慢往上浮了一下。
不多。
却足够让她自己先察觉到。
凌音似乎也感到了什么,侧过头低低叫了她一声:“玲华。”
那声音是在提醒,也是在劝她压住。
可玲华这一次没有立刻应。
她看着城门前那些人,看着浅井信景那张仍旧称得上平静的脸,看着浅井直纲那种“趁现在按住她才最合适”的眼神,心里忽然很清楚地浮出一个念头——他们不是想知道真相。
他们只是想看,想确认,想把她彻底钉在一个最方便处理的位置上。
那既然他们都想看——
玲华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凌音身侧那点空隙就被她自己填上了。
城门口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玲华抬起眼,看向浅井信景,也看向浅井直纲。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可正因为太平,落出来反而让人更不舒服。
“你们说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目的吗?”
没有人接话。
玲华继续道:“你们这么着急给我加一个名号,那就让你们看一看。”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一圈半围着自己的兵器上扫过去,语气依旧没重。
“但你们最好先想清楚,看了之后,你们承不承受得起。”
一句话落下,空气仿佛真的沉了一层。
玲华自己能感觉到,脚边的光影像轻微晃了一下。不是风,也不是云遮住了日头,而是有什么更深一点的东西顺着她的情绪往外动了一寸。周围最近的几名兵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半步,有一个甚至连手都抖了一下,刀鞘在甲片边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九条喉咙发紧,明显已经想说什么了,却一时没敢开口。
清司新原本一直带着点笑的眼神,到了这一刻反而更亮了些。他没有退,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偏着头看玲华,像是终于看见了某种自己一路都在等的东西。
凌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玲华,停下。”
玲华没有立刻停。
不是她不想,而是那一瞬间,她真的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总爱把她往“异津神”那个词里推。因为只要她稍微不想忍了,他们就真的会立刻知道自己对着的是什么。
也就在这个最绷的时候,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声极冷的喝止。
“够了,放下兵器。”
那声音不算大,却很稳,像不是压着嗓子喊出来的,而是天然就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城门前原本已经快要压上来的阵势竟真的顿了一下,有几名兵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过去。
玲华也跟着抬眼。
一个中年魁梧的人正从城内大步走来。
不是重甲全副的样子,只穿了便于行动的黑色武士轻甲,腰间佩刀,步子不快,却异常稳。周围的人一看到他,自然而然就让出了一条线,像根本不需要吩咐。
只听有人低声叫了一句:“影山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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