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夜:
蓝梦是被一只猫踩醒的。不是猫灵,猫灵踩她没有这么重。这是一只有实体的、结结实实的活猫,从柜台上直接跳到了她的肚子上,四只爪子的重量全压在她胃的位置,差点把她早饭踩出来。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蓝梦睁开眼,和一只橘猫脸对脸。橘猫的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里面倒映出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它踩在她肚子上,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她醒来,等了很久了。
蓝梦伸手摸了一下橘猫的背,手感不对。猫的毛应该是顺滑的,就算脏也是那种油腻的滑。但这只猫的毛摸上去像枯草,又干又涩,一摸就断,断掉的毛茬扎得她手指疼。她又摸了一下猫的肚子,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饿成这样的猫,不应该有体力从地上跳到桌子上,再从桌子上跳到她的肚子上。除非它不是来要吃的,它是来要命的——不是要蓝梦的命,是有人要它的命,它来求救的。
蓝梦坐起来,橘猫从她肚子上滑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蓝梦穿上拖鞋,跟着它出了门。
橘猫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丈量一条它走过无数遍的路。从占卜店出门左转,穿过整条柳巷,右转进入一条蓝梦从来没走过的小路,再走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片居民区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杂物,旧沙发、破自行车、废弃的马桶,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橘猫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比其他楼更破,单元门已经没了,门洞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菜叶混着尿骚味,再混上一种更刺鼻的、像化学药品一样的气味。蓝梦在占卜店闻过这种味道——是福尔马林。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追了上来,蹲在蓝梦脚边,鼻子冲着楼道口的方向使劲嗅着。
“防腐剂。”猫灵的声音很沉,“有人在用福尔马林泡东西。”
蓝梦跟着橘猫上了楼。楼梯很陡,台阶很高,每一级都比正常的楼梯高出一截,走上去像在爬山。声控灯全坏了,蓝梦只能用手机照亮。橘猫在她前面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然后继续走,上到四楼,在一个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铁的,深绿色的漆面已经起泡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布条,布条的一端被剪成了穗子,和之前那个老大爷门上的布置一模一样。门框上方钉着一面小圆镜子,镜面朝外,但镜子已经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镜子的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对面的墙,而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蓝梦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的沙沙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两颗被塞进泥巴里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衬衫上全是黄色的汗渍和黑色的污点,像是很久没洗过了。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玻璃罐子,和蓝梦上次在九灵堂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透明的、圆柱形的、里面装满了浑浊的乳白色液体。
液体里泡着东西。不是猫的眼睛,是猫的骨头。完整的一只猫的骨骼,从头骨到尾骨,每一根骨头都保持着一个猫在蜷缩睡觉时的姿态。骨头被泡在那罐液体里,随着老头提罐子的动作在液体中缓缓晃动,像一只还在呼吸的、透明的、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
蓝梦的目光落在那副猫骨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猫骨的头骨上有两道裂痕,交叉成一个X形,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敲击过两次。
“您是哪位?”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蓝梦,柳巷那边占卜店的。”蓝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这么晚来打扰您,是因为一只猫带我来的。”
老头的目光越过蓝梦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楼梯上。楼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蓝梦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只橘猫。橘猫蹲在楼梯拐角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老头的手猛地握紧了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液体剧烈地晃荡,猫骨在液体中上下浮动,像一条在福尔马林里挣扎的鱼。
“它来了。”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它终于来了。”
蓝梦警觉地看着那个玻璃罐子。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液体里的猫骨不是死的,它在动。不是被液体晃动带动的被动移动,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活物一样的小范围移动。每根骨头都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扭动,像一条在泥土里蠕动的蚯蚓。
“你在用福尔马林泡活猫骨?”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老头摇了摇头,把罐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了屋里。他没有关门,蓝梦跟着他走了进去。
屋子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不是肮脏的、杂乱的、堆满垃圾的那种环境,而是一个极其规整的、甚至可以说是讲究的空间。地上铺着老式的木地板,地板被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蓝梦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纸张发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一个香炉、两个烛台、和一整排玻璃罐子。
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大的有手臂那么粗,小的只有拳头大。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副猫的骨骼,大小不同,姿态各异。有的是蜷缩的,有的是伸展的,有的是半蹲的,像是在做不同的动作。最大的那个罐子里泡的是一只大猫,骨骼粗壮,头骨宽大,像是一只公猫。最小的那个罐子里泡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骨骼纤细,骨头还没有完全钙化,末端还是软骨的状态。
一只没有断奶的小猫的骨头。
蓝梦站在那排罐子前面,胃里的酸水翻涌了无数次,但她没有吐。她不能吐,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要留着所有的力气来做一件刚才进门时就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把这个老头的灵体从身体里揪出来看一看。
她闭上眼睛,把灵力集中在右手上,伸向那个捧着最大罐子的老头。手指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到心脏,然后她的眼前炸开了一个画面——
一间很大的房间,灯光明亮刺眼,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上躺着一只猫。一只橘色的、半大的、眼睛还闭着的猫,被绑住了四肢,嘴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操作台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骨锯,锯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骨锯启动了,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盘旋。锯片碰到了猫的头骨,猫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四肢拼命地挣扎,绑带在它的腿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它叫不出来,嘴被缠住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像哭一样的呜呜声。
骨锯在头骨上锯了两次,锯出了一个X形的切口。那个人放下骨锯,换了一把骨凿和一把锤子,把凿子插进X形切口的中心,用力敲了一下。头骨裂开了,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还在跳动的大脑。
画面碎了。
蓝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脸上全是冷汗,手在剧烈地发抖,灵力从她的身体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画面里那只猫的血,从她的手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猫灵窜到她脚边,用身体蹭她的腿,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身体里涌出来,试图帮她稳定灵力。但蓝梦的灵力失控得太厉害了,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转速越来越高,高到猫灵的灵力根本裹不住。
“蓝梦!”猫灵的声音炸了,“你看到了什么?!”
蓝梦说不出话。她指着那个最大的罐子,手指在发抖,指向了罐子里那副猫骨的头骨。头骨上有两道交叉的裂缝,和她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只猫。”蓝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杀的。”
老头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捧着那个罐子。他看着蓝梦,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人拆穿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之后的释然。
“不是我杀的。”老头说,“是我女儿杀的。”
蓝梦愣住了。
老头把罐子放在桌上,走到墙边,从一幅字画后面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瞳孔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
“她叫林晓,是我唯一的女儿。”老头把相框放在桌上,正对着那个最大的罐子,“她从小就想当兽医,考上了最好的农业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宠物医院工作。她很喜欢猫,很喜欢很喜欢。她卧室的墙上贴满了猫的照片,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猫的图片,在路上看到一只猫就能蹲下来跟它说半个小时的话。”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疯了。”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精神分裂症,偏执型。发病的时候,她认为猫的身体里藏着一种可以治疗她母亲癌症的东西。她的母亲——我老婆——三年前查出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她疯了之后,就开始在医院里偷手术器械,带回家,在自家的卫生间里解剖猫。她抓流浪猫,用食物引诱它们,抓住之后用乙醚麻醉,然后在卫生间里进行手术。她切开猫的头骨,取出大脑,泡在福尔马林里,试图从中提取她臆想中的‘抗癌物质’。”
“一共多少只?”蓝梦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老头闭上眼睛,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个数字:“三十七只。”
蓝梦的手攥紧了。
“第一只,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半大,还没成年。”老头的声音像一条即将断掉的线,“她给它取名叫大黄,和她的猫同名。她养了三年的一只橘猫,三年前走丢了,她找了大半年没找到,从那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那只走丢的猫叫大黄,她抓的第一只猫也是橘色的,她也叫它大黄。”
“她把大黄的头骨锯开的时候,大黄还没有完全麻醉,中途醒了一次。它在操作台上拼命地挣扎,把绑带挣断了,从操作台上摔了下来,在地上爬了两步,然后被她踩住了尾巴。她用手术刀切断了它的脊椎,然后继续锯头骨。”
蓝梦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三十七只猫,三十七副骨骼。”老头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一排玻璃罐子,“她把它们全部泡在了福尔马林里,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她说她在研究,她说等她研究成功了,她妈妈的病就能治好,全世界的癌症都能治好,她会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人。”
“她现在在哪?”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