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越第一个感觉到不对,他想伸手去扶供桌,手却穿过了供桌的边缘——不是他的手变成了虚影,是供桌变成了虚影。
孟时下意识去拉孟晚的袖子,但孟晚也在往后退,退了两步就站住了,眼神和表情都定在一个角度上,像是站在原地陷入了静止。
“别怕,”陆离的声音从镜光深处传过来:“这只是记忆中的风景色。”
最后,黄越和孟时还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很快地,三人都陷于了迷惘之中。
只剩下陆离一个人站在黑白灰的祠堂里,看着周围的一切被镜光重新描绘成几十年前的模样。
房间在镜光里成型,这是一间卧房,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上糊着米纸,木格子窗半开着,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年轻的黄越站在门口,穿着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还没被二十年抬棺的重复劳作磨平,正在跟旁边的人说“嫂子生了。”
年轻的孟时蹲在床边,手指头塞在襁褓旁边让小小的婴儿的衣服上逗弄,爱不释手。
几个村人围在床尾,七嘴八舌地讨论该给这女娃娃取什么名字——一个说叫春兰,另一个说叫招娣,被孟时的妻子从床上抬起半个身子骂了一句“你才招娣。”
然后所有人的笑闹声被拐杖声打断了。
“笃,笃,笃……”竹拐杖敲在门外的石板地上。
门被推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进来,他的胡子是山羊胡,下巴上最白的那一撮有寸把长。
“师傅!”年轻的黄越和孟时赶紧上前,想搀扶他一把,却被竹拐杖轻轻打了一下。
老人笑骂道:“老子还能走。”
这就是他们的师傅,黄道全。
房间里的人都给他让了让位置,连床上刚生完孩子的孟时妻子都微微欠了欠身。
他没理那些建议叫春兰叫招娣的,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点在女婴的额头。
黄道全轻笑一声,但房间外的蝉鸣声都压不住:“她的名字……叫“孟晚”。”
孟时念了一遍:“孟晚?晚字有什么讲究吗?”
他妻子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好听,就叫这个吧。”
黄道全摇头,回答了徒弟的问题:“讲究多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旁人也没人反对,拍马屁的都说这名字好,有文气。
陆离站在所有人的意识之外,手里托着碎镜。
他把镜面对准了黄道全,灰色的鬼气灌进镜光里,让这个在孟时记忆里已经死去多年的老人,重新醒过来。
镜光在黄道全身上收束,他的身影从记忆画面中剥离出来,从一抹几十年前残留在徒弟脑海中的淡影变成一个有独立神志的形体。
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看到了陆离。
老人拄着竹拐棍往后退了半步,白胡子被他自己扯断了几根,断须掉在地上,化成银色的鬼气。
儿房间里的其他人——年轻的孟时、黄越、床上的产妇、那些老妇人全都静止了,变成了一幅定格的画。
只有黄道全的眼睛还在动,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煤油灯下猛地亮了起来。
那双老眼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这是!”黄道全紧盯着陆离的眼睛:“仙人?这么年轻的仙人吗?”
“还不是。”陆离把碎镜翻了个面,镜光从黄道全身上移开。
“能让我这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在这段记忆里醒过来。”黄道全把驼背站直了:“道长这手段跟仙人也差不了多少了,不知道长姓什么名什么,有什么事得劳驾您亲自来?”
他的措辞很恭敬,毕竟他在活着时只是一个会点乡下小手段的抬棺师傅,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他连往平辈论交都不敢。
“老头子叫黄道全,会点乡下手段,不值一提。”
“我叫陆离,一个道士。”陆离把碎镜托在掌心,灰眼睛看着黄道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我叫醒了你——”
他指了指此刻虚幻的房间里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婴:“是想问问,你为什么给她取名叫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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