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墙上那几排牌位。
最上面一排的正中间,黄道全的牌位用的是一块老柏木,木纹细密,年岁久了泛出暗沉的棕黑色。
上面的字是手刻的,用朱砂填过,他看了一会儿,灰眼在牌位上来回扫了两遍。
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
没有残留的执念,没有附着的怨气——黄道全应该死得很干净,魂归魂,土归土,没有留下任何拖泥带水的东西。
。
陆离收回目光:“你们的师傅教你们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口诀和号子之外。”
黄越蹲在门槛上,想了想回答道:“就是背。抬棺的号子有三十六个调子,每个调子配不同的路——山路有山路的号子,过桥有过桥的号子,下雨天路滑也有专门的号子。
太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背错一个字就拿竹条抽小腿,抽到背对为止。”
他卷起裤腿,小腿外侧果然有几道淡淡的旧痕,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别的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号子不是他编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他也说不清。”
“孝歌也是。”孟时沙哑着嗓子搭话:“太师傅教我的时候也是背。腔里有七十二段词,从人落地的第一声哭唱到入土的最后一把土。
词不能改,调不能变,太师傅说改了就不灵了。但为什么不灵,他也不知道,他师傅也没告诉他。”
孟晚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托着腮听他们说话。
她的目光在祠堂的房梁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离脸上。
她今天本来以为自己就是回来看看老房子,帮忙打扫一下祠堂的灰,没想到还真的能听到老爸和黄叔说起太师傅的事。
这些事他们以前从来不讲,大概觉得年轻人不爱听。
但更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这个道士,她自认为自己不是颜控——她以前觉得“颜控”这个词挺肤浅的,她看人不看脸,看的是气质,看的是才华。
但这个人坐在那里,孟晚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想跟他多说几句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是那种自己站在山脚下,望上看到云海翻涌的时候,波澜壮阔到心口有点发胀的感觉。
她把这种发胀往下压了压,趁几个人没说话的空档,忍不住开了口:“……陆道长,你是仙人吗?”
孟时立刻一惊,冷汗都冒出来,刚要开口替女儿道歉,陆离已经回答了:“暂时还不是。”
黄越和孟时同时吸了一口气,暂时?还不是?
那意思就是说快了?!
孟晚的眼睛在昏暗的祠堂里像两点火星子,蹭地一下亮起来:“道长,你能给我看一下神仙手段吗?就一下——不用太厉害,我就想看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已经在用央求的语气了。
“孟晚。”孟时的声音压得很重,是训人的腔调:“别不懂事。道长是来办正事的,你别瞎好奇!”
他又转向陆离,拱了一下手:“道长,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黄越也朝这小姑娘皱了皱眉,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陆离却在意,轻笑道:“你想看什么?”
孟晚愣了一下,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飞,但她没好意思说——让一个道士当场飞起来也太为难人了。
于是她把飞换成了别的,天马行空地往外蹦:“就是那种——手一指,东西就变了;或者让什么东西活过来——或者……”
她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像个百灵鸟一样的嗓音,怪不得能当网络歌手……陆离心里想着。
而后,他把手抬起来,对着祠堂角落里那根柱子点了一下。
孟家祠堂有四根木柱撑着房梁,柱子是杉木的,上了年头,柱身上满是细细的裂纹。
他点的那根在西南角,一丝绿色的供气从指尖渗出去,裹住了柱身。
这是谢长庚的【青女】力量——生机逆转。
“呼——!”
柱子上先裂开了一道细缝,然后从细缝里顶出一根嫩绿的芽尖。
芽尖在昏暗的祠堂里颤了一下,以正常人能看清楚的速度里舒展——嫩绿抽成新枝,新枝生出叶片,叶片之间鼓起花苞,花苞在同一瞬间绽放。
桃花,杏花,梨花三种不同季节的花在同一根枝丫上同时开了,花瓣薄得透光,颜色鲜活得不像是从百年老木柱里长出来的。
而后是第二根枝丫,第三根……枝丫从柱身上四面八方地伸展开,在供桌上空织成一片花篷。
花瓣落了几片在香炉上,又落了几片在塑料供果上。
供果被花瓣一衬,看起来竟有些像真的了。
黄越瞪大了眼睛,孟时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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