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长子把最后一批亲戚送走之后,转过身来找到了黄越和孟时。
他眼眶还红着,但礼数一丝不苟,非要请三位去家里吃饭。
黄越看了陆离一眼,陆离微微点头,三人就跟着他去了。
解秽酒摆在程家堂屋里,八仙桌上铺了白布,菜是素的,豆腐、笋干、青菜、一碗清汤。
白事后的这顿饭不喝酒,不划拳,吃的是规矩。
程家长子亲自给三人盛饭,又单独给陆离多夹了一块素鸡,说“道长在山里站了一上午,辛苦了”。
陆离道了谢,低头吃饭。宾主尽欢。
黄越和孟时坐在陆离对面,筷子动得不快,他们心里有事——陆离答应跟着走一趟白事,现在白事走完了,坟也上了,饭也吃了,他还没走。
高人不走,说明事还没完,但他们不想问。
干这行的规矩是主家的事问三分,高人的事一句不问。
饭毕,程家长子把工钱结给了黄越和孟时,两个红包,厚度一样,是行规。
又单独拿了一个红包,双手递到陆离面前:“陆道长,这是给您的。老爷子信了一辈子佛道,您来送他,他一定高兴。这是我们做儿女的一点心意。”
陆离接了,红包不厚,但封口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了“感谢”两个字。
他把红包揣进袖子里,和那张封着老太爷魂魄的白纸放在一起。
三人从程家堂屋里出来,站在大门口。
程家的院门是旧的,门楣上还挂着白事用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门框上。
院子里的麻将桌已经收了,地上还散落着几片踩碎的纸钱,供桌撤了,祠堂的门关着,门口那对白灯笼还没摘。
黄越把红包揣进裤兜,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灰色的眼睛看着程家那扇半掩的大门。
“道长……”黄越把烟头掐了:“还有什么事吗?”
陆离笑了一声:“有‘人’想回家看看,我就帮个忙。”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从程家院子里直直地灌出来。
院子里的白布条被吹得往上飘,门楣上的铜钱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纸钱碎屑被阴风卷起来在青石板上打旋,黄越和孟时同时打了个寒颤,太阳还在头顶,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明明洒满了阳光,但他们的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紧,头皮在麻。
他们感觉到了——道人身边多了什么东西。
就在他左手边,很近,不到两步的距离。
二人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心里都知道……那是“什么”。
黄越立刻闭上眼睛,两只手捂住耳朵;孟时更快——他一把将白褂的领口往上拽,盖住自己的耳根,嘴里开始念:
“新坟旧坟,各走各门——”
“阳人有路,阴人有城——”
“黄家三代,抬棺送人——”
“不欠阴债,不昧鬼神。”
调子是本地山歌的曲,词是代代口传的避鬼诀,抬棺匠黄越念得很快,嘴唇在发抖,但吐字一个没乱。
之后,到了哭丧人孟时:
“亡者上路,生者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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