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只剩程家几个至亲留在老宅里洗漱准备守上半夜。
黄越和孟时在厨房里各端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
黄越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工具袋里把封钉的锤子拿出来擦了擦。
孟时靠着灶台喝了口水,两个人没有说话。
“哞——吼!”
这牛叫声凄厉绵长,像被人拽着脖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扯,拉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声音在村子上空飘过去,飘到祠堂门口的槐树上停了一下。
黄越和孟时同时抬起头,这个‘声音’不对劲!
谁家的牛晚上跑出来了?再说村里现在没人养牛了。
“哞!”第二声牛叫又传过来。
其他人都完全没听见!
门口的亲戚还在打麻将,东风碰红中,一个婶子抓了一张牌喊了声“杠”,几个孩子从祠堂门口跑过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笑。
黄越把手上的锤子轻轻搁在灶台上,孟时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水池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祠堂的门大开着。
灵前的长明灯还点着,火苗被晚风吹得晃动。
黄越站在祠堂门口往外看——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一头“白牛”的背上。
白牛很大,比普通的牛还大了好几圈,蹄子踩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下,纹丝不动,眼睛朱红,给人的感觉阴冷森然。
单单被这白牛看着,他们黄越和孟时两个中年人全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大凶之物!!
二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摸到了布包里的东西——封棺钉子和哀喜乐器。
白牛背上的人穿一身青灰色道袍,袖口和心口角有几处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看着祠堂里面,灰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下显得极其诡异。
黄越盯着那个道士,道士也看着他。
然后道士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们忙你们的”。
他没有开口,没有进门,只是把白牛往槐树那边轻轻拍了一下,白牛退了几步,隐进了槐树的阴影里。
程家老大从堂屋里走过,从大开的祠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眼神有疑惑,他看不到道士。
程家媳妇端着一盘供品从厨房出来,从道士和他那头白牛正中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也看不到。
黄越和孟时深吸一口气,对着这道士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都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转身走回灵堂。
他们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脚跟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到。
他们在灵堂里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停下来讨论。
黄越弯腰检查棺架,孟时把香炉里的香灰往中间拢了拢。
子时,封棺。
抬尸匠黄越挥锤,第一声锤响在祠堂里炸开:“一钉天清地灵——”
他吼号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气势还在。
“砰!”
锤落钉入!
木屑在钉帽边缘翘起。
第二颗钉:“二钉亡者安行——
第三颗,第四颗……七颗钉子钉完,黄越的后背湿透了。
之后,黄越把八位棺夫叫到棺前。
墨斗弹线,校准方向和杠位,一人抱头,一人抬尾,六人分左右,杠子上肩。
黄越压低嗓子喊了一声:“起!”
八个人同时用力,棺材从长凳上升起来。
黄越的右手稳稳地扶在棺头正下方——不为承重,为感重。
肩膀上一沉,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分量是对的,没有多出来不该有的东西。
棺材没有晃,黄越退开一步,让棺夫们走了几步感受一下,才点了点头。
“放。”
棺材放回长凳上。
这是起棺的预演,第二天清早才是正式的。
棺夫们散去,黄越把麻绳重新绕好,放进工具箱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孟时站在祠堂门口,红布包着铜锣夹在腋下,看着槐树那边。
黄越也站过去,槐树底下的道士还在。
白牛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道士靠在树干上,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黄越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比他想的还年轻些。
道士睁开了眼睛,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平视他们。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里看着更淡了。
“……我姓黄,黄越,抬棺的。”黄越说,指了指旁边:“他叫孟时,哭丧的。”
“陆离。”年轻的道士轻笑道:“一个云游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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