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屈正阳说，“我——”
“你不用解释。”樊振东打断了他，“其实今天下午我看了那份文件。里面有一项数据，你可能没注意看。”
“什么数据？”
“国际乒联的混双世界排名前十中，有六对组合的男选手是左手持拍。左撇子在混双项目里有天然优势，因为左侧台面的控制区域可以形成不对称打法，打乱对手的节奏。”樊振东的声音很平静，“正阳，你是左撇子。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去的位置。”
屈正阳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还有，”樊振东继续说道，“下午你走了之后，我找秦指导聊了很久。他给我看了另一份方案。教练组也在考虑让我配一个快攻型的女选手，打近台连环压制。其实这个方案也挺有意思的，我回去想想觉得也挺有挑战。说不定咱俩在混双赛场上还能遇到，那会更好玩。”
“遇到的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屈正阳笑了。
“我还怕你不成？”樊振东也笑了，“你的那套卸力确实变态，但混双不一样。你只有在后面才能发挥作用，要是你的搭档被压制了，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要看看谁的搭档更厉害了。”
“行，说定了。世锦赛混双见。”
“世锦赛混双见。”
挂了电话，屈正阳看见刘亦菲正含笑看着他。
“好了？”她问。
“好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小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只是需要一个过程。”
“那你明天就去告诉秦指导吧。”
“嗯。”
刘亦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会因为舍不得一样东西，就放弃去争取另一样东西的可能。”
屈正阳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又贫。”刘亦菲笑着拍了他一下。
此刻夜深了，但两个人的心都是明亮的。
——
第二天清晨，屈正阳准时出现在了战术分析室。
秦志戬已经在那里了，面前的桌上摊着混双训练计划的初稿。看见屈正阳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
“想好了？”
“想好了。”屈正阳坐下来，“我愿意配混双。”
秦志戬点点头，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到一页新的计划表。
“你的搭档是孙颖莎。”
屈正阳愣了一下。按照昨天文件上的方案，他配对的应该是另一位女队主力。孙颖莎原本是和王楚钦配对的。
秦志戬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个调整是今天凌晨刚确定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孙颖莎的正手近台快攻是目前女队最强的，她的近台控制力可以为你的中台防守反击提供最稳定的火力支撑。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孙颖莎主动申请换组。她看了你中国公开赛的比赛录像，认为你的防守反击体系和她有天然的互补性。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想试试和屈正阳配合，感觉他的打法能把我解放出来。”这是一个运动员的直觉，教练组尊重这种直觉。”
屈正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压力，也有隐隐的兴奋。
“王楚钦那边——”他问道。
“王楚钦重新配对。”秦志戬说，“男队的混双人选不止你们两个，梯队储备一直有。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你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在最短的时间内，和孙颖莎完成磨合。”
投影仪重新打开，幕布上出现了一份严格的时间表。
“距离世锦赛还有三个月。”秦志戬的声音变得严肃，“按照常规训练周期，一对混双组合从初配到形成基本默契至少需要半年。我们只有一半的时间。所以接下来的训练强度会比之前都大。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你和孙颖莎单独合练。下午两点到五点，体能和专项技术。晚上七点到九点，针对性的战术分析。”
“明白了。”屈正阳点头。
“还有一点。”秦志戬看着他，“孙颖莎是一个很有主见的运动员。她主动选择你，是因为她看到了你们配合的可能性。但同时，她对搭档的要求也很高。如果你达不到她的预期，她会直接说出来。这可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喜欢这种直接。”屈正阳说。
秦志戬嘴角微微扬起，似乎笑了一下。
“那就去吧。孙颖莎已经在三号训练馆等你了。今天上午先做个初步的手感摸底。”
——
国家乒乓球训练基地的三号训练馆，今天被专门划给了新组建的混双组合使用。
屈正阳走进训练馆时，孙颖莎已经在球台前热身了。她穿着女队的训练服，短发扎成一个小马尾，挥拍的动作干净利落。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你好，我是孙颖莎。”她伸出手，笑得很爽朗，“以后就拜托了。”
“屈正阳。互相关照。”他握住她的手。
孙颖莎的手很柔软，但握力却意外的大。这是长年握拍的运动员才有的手劲。
“我看了你公开赛打张本智和那场。”孙颖莎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是第一局最后那个卸力反击，我当时在电视机前都叫起来了。那个球从原理上已经不可能接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国术里的卸力。”屈正阳做了一个太极推手的动作，“把这个原理用球拍表现出来。”
孙颖莎想了想:“也就是说，你不是在对抗力量，而是引导力量？”
“对。”屈正阳有些意外她的理解力，“把对方打来的球的力量，通过拍面和手腕的微调，转化成自己反击的助力。”
“有意思。”孙颖莎拿起球拍，走到球台前，“那我们先试试？我发几个球，你用你的那种卸力来接，我想感受一下。”
两人开始了一对一的手感摸底训练。
孙颖莎首先发了一个反手位的强烈下旋球。这个球的旋转极强，落点刁钻。屈正阳沉下重心，手腕如太极中的“揽雀尾”般柔化，拍面以极小的角度倾斜，将那股旋转层层化解。
球轻盈地回到孙颖莎近台。
“哇！”孙颖莎眼睛亮了，“我感觉球的旋转完全被你消解掉了！这要是普通接法，肯定会冒高。你这招太神了！”
“再来。”屈正阳示意她继续。
接下来半小时，孙颖莎不断变换发球方式——逆旋转、强烈上旋、不转球、急长球、台内小球。每一球她都故意选择最刁钻的角度，试图突破屈正阳的防守。
而屈正阳则以不变应万变。他的“如封似闭”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各种来球一一化解。
但孙颖莎的能力也在这半小时里完全展现了出来。她的近台控制非常精准，好几次屈正阳卸力回球稍稍冒高，她立刻就一板暴冲打回。如果不是屈正阳的“金鸡食米”应急步法及时补位，那些球都会得分。
训练的间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训练馆。
刘国梁。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训练馆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球台上的两人。
上一次见到刘国梁，还是在八一队的内部培训会上。那时的屈正阳还是八一队的新人，而刘国梁已经是整个国乒的总教练。时过境迁，刘国梁现在的头衔更多了——中国乒乓球协会主席、国际乒联执行副主席、WTT世界乒联董事会主席。但不变的是他看球的眼神，那是一种能穿透表象直达本质的锐利。
屈正阳注意到了刘国梁的到来，正要停手打招呼，刘国梁却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训练。
又练了二十分钟，秦志戬宣布上午的合练到此为止。孙颖莎擦了擦汗，转身看见刘国梁，笑着喊了一声:“刘指导！”
刘国梁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屈正阳。
“你跟我出来一下。”
训练馆外的走廊上，刘国梁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几个正在体能训练的二队小队员。
“秦志戬跟我说了混双的调整。孙颖莎主动申请和你配对，这在女队里还不多见。”刘国梁的声音很平稳，“她是个很有天赋的运动员，也有自己的主见。你们配合，我认为是个好的选择。”
“谢谢刘指导。”屈正阳说。
“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刘国梁转过身来，那双经历过无数大赛的眼睛看着屈正阳，“你还记得在八一队的时候，王建军是怎样评价你的吗？”
屈正阳点头:“王指导说我像一块海绵。”
“对。海绵，吸什么就能释放什么。”刘国梁顿了一下，“但海绵也有一个问题——如果吸得太多太杂，反而会软塌塌地滴出水来，什么都释放不出来。”
屈正阳心里一动。他隐约明白了刘国梁要说什么。
“你的国术乒乓球体系，是目前世界乒坛独一无二的存在。太极卸力、八卦走位、形意爆发，这些东西让你具备了别人无法复制的优势。但你现在面临一个关键的问题。”刘国梁竖起一根手指，“你的打法太依赖你自己了。男单、男双都还能靠你一个人带动。但混双，是两个人的运动。”
“我明白。”屈正阳说。
“你真的明白吗？”刘国梁看着他，“混双的规律和男双完全不同。男双可以两个人都强，你来我往。但混双不一样——混双是以女选手为核心的。女选手在近台控制比赛节奏，男选手在中远台提供杀伤力。如果你把混双当成另一种形式的男双来打，你一定会出问题。”
屈正阳认真思索着这番话。
刘国梁继续说道:“你现在的打法，本质上是一套完整的个人体系。从防守的如封似闭，到走位的玉女穿梭，再到反击的十字手，每一个环节都是由你自己完成。但在混双里，这套体系必须拆开。你必须分出一部分给孙颖莎。”
“分出一部分？”
“对。混双不是两个单打高手的简单组合。混双是一加一大于二。你的卸力防守，能不能在孙颖莎控制住近台的前提下发挥更大的作用？你的步法调动，能不能为孙颖莎创造出更舒服的进攻位置？你的反击体系，能不能和孙颖莎的前台快攻形成无缝衔接？”
刘国梁三个问题问下来，屈正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系统了。”刘国梁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你要把你的系统开放出来，让孙颖莎融入进去。这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需要信任。”
“可是——”屈正阳犹豫了一下，“刘指导，我并不是不信任孙颖莎。”
“我知道。”刘国梁点点头，“但你的那套体系太强了。强到可能会让你的搭档觉得自己是外人。你要做的是学会把球‘卖’给你的搭档，让她在你的体系里也能发光。”
把球“卖”给搭档。
这个说法让屈正阳想起了古武术里的一种理念。太极拳里的“舍己从人”，不是被动地跟随对方，而是主动地将自己融入对方的节奏里，共同构成更高层次的和谐。
“我会努力的。”屈正阳郑重地说。
刘国梁看了他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会的。而且，说实话，我对你们这对组合抱了很大的期望。”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训练数据，“你的上限不可预估。孙颖莎的正手近台快攻，近五年的数据显示她的反应速度和对落点的判断精确度一直在提升。如果你们两个能真正融合，这个组合可以达到的高度，也许比我当年和邓亚萍配混双时还要高。”
这是极高的评价。刘国梁和邓亚萍在混双项目上的辉煌战绩，直到今天仍被无数乒乓球爱好者津津乐道。而现在刘国梁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他是真的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去吧，继续训练。我不打扰你们了。”刘国梁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家里的那个，还好吧？”
屈正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昨天晚上她还开导了我很长时间。”
“那就好。稳定的大后方，比什么战术都重要。”刘国梁难得地笑了笑，然后迈步离开。
“稳定的大后方。”
屈正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刘亦菲，孙颖莎，秦志戬，樊振东，刘国梁……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支持着他。这份支持，既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训练馆。
孙颖莎正坐在场边喝水，见屈正阳回来，放下水瓶:“刘指导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我把球卖给你。”屈正阳拿起球拍，“来，我们再练一会儿。”
“把球卖给我？”孙颖莎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屈正阳走到球台前，摆好姿势，“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做完了。防守我来，控制你来。我把你的近台压制的成果，转化成中台的反击得分。”
“哦，这个啊。”孙颖莎笑了一下，拿起球拍走到球台对面，“那你还不太了解我。我不需要别人把球‘卖’给我。你尽管防你的，我能创造机会需要你下杀手的时候，你也别手软。”
她发出一个急速的近台侧旋球。
屈正阳卸力回球，球刚到孙颖莎的位置，她已经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侧身，正手一记快落点打到屈正阳的反手大角。
“看到没有？”孙颖莎说，“你防，我攻。你的防给我创造机会，我的攻给你减轻压力。不用管什么男为主女为辅的条条框框，我们怎么打得顺手怎么来。”
屈正阳慢慢露出了笑容。
这个搭档，比他想象的要更聪明，也更有个性。
“那就说好了。”他重新摆好姿势，“我的防，你的攻，打破所有条条框框。”
“一言为定。”
新的一次发球飞来，屈正阳迎上一步，那一刻，他感觉到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诞生。它还不是完整的体系，还不够成熟，但它有了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开端。
混双之路，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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