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弓,交出来。”
周文斌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手还保持着拉弹弓的姿势,皮筋绷得紧紧的,石子卡在皮兜里,进退两难。
“你怎么……”
“你进食堂的时候,左袖比右袖重了三钱。走路的时候左臂僵硬,不自然摆动。坐下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没有拿上来过。你说话的时候眼神往铁蛋方向飘了三次,每次不超过半秒,是典型的攻击前预瞄行为。”五宝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然后伸出手,“交出来。”
整个食堂安静了。
二十个学生齐刷刷地看着周文斌,像在看一场好戏。
铁蛋转过身来,看到周文斌手里的弹弓,眼睛眯了起来。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在脚下微微发颤。
周文斌的手在发抖。他看看五宝,又看看铁蛋,又看看手里那把弹弓——那是他最后一把握得最顺手、打鸟最准的黄杨木弹弓,是他用五两银子从一个走江湖的匠人手里定制的。
“我……”他的声音发干,嘴唇上全是干皮。
铁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拿来。”
周文斌咬着嘴唇,把弹弓放在铁蛋手里。弹弓离开掌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矮了三分。
铁蛋接过弹弓,双手握住弹弓架的两端,一用力——咔嚓。
黄杨木的弹弓架,在铁蛋的手里像一根枯树枝,断成了两截。皮筋崩的一声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又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安静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铁蛋把断成两截的弹弓架放在周文斌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改造营里,不许带武器。弹弓算武器。第一次,没收加警告。第二次,请家长。第三次,退学。”
周文斌看着那两截弹弓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鼻子红了,腮帮子鼓起来了,嘴里的肉都快咬破了。
“这东西,你玩了几年了?”铁蛋问。
周文斌不说话。
“几年?”
“……六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年,练到什么程度了?”
“二十步内,打麻雀,十发九中。”周文斌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但那骄傲在断成两截的弹弓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铁蛋沉默了片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发出吱呀一声。
“弹弓没收了。但射箭课,你可以选。弓箭比弹弓难,也比弹弓有意思。你要是能在射箭课上拿到前十名,三个月后,这把弹弓的架子,我还给你。粘好,当纪念。射箭课十发能中七发,我就陪你去林子里打一回真正的麻雀。自己选。”
周文斌猛地抬起头,看着铁蛋那张憨厚的脸,眼神里的仇恨变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了一把浮出水面时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当真?”
“铁蛋说话算话。骗你是小狗。”
周文斌低下头,用手指把那两截弹弓架拢到面前,小心地摆在桌角,端起碗,开始吃饭。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太干,噎得直翻白眼,端起蛋花汤灌了一大口,烫得嘶哈嘶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不是疼哭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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