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三年夏,通江县城,深夜。
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像一口巨大的黑棺,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氏祠堂外围,李云龙的尖刀团已经连续守了六个昼夜。
战士们昼夜轮换,枪弹不离手,刺刀不离身,把这座破旧祠堂守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老鼠都别想偷偷摸进去害人。
祠堂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阴暗、潮湿、霉味刺鼻,墙角渗着冷水,地上铺着一层烂稻草——这里说是软禁,实则已是监牢。
曾中生被关在最里间的小屋子,一条长凳,一张破桌,一盏昏黄油灯,就是全部家当。
窗外,脚步声不断。
曾中生知道,那是李云龙的人在巡逻。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打仗不要命的尖刀团团长,硬是用一个团的力量,给他撑起了一道保命屏障。
曾中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胳膊上的淤青。
白天保卫局来人“审讯”,说是问话,实则动手推搡、敲打,若不是他身子骨硬,此刻早已躺倒不起。
“报告!”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团长让送点热水和干稻草,还有半块干粮。”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战士端着东西走进来,放下东西时,飞快抬头看了曾中生一眼,眼圈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曾参谋长,您……您多保重。”
小战士声音哽咽,“我们团长说了,有他在,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曾中生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团长,不要冲动,不要为了我,把全团都搭进去。守住阵地,打好仗,比什么都强。”
“是!”
小战士敬了个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曾中生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盏微弱的油灯,久久没有动。
邝继勋死了。
余笃三死了。
下一个,就是他。
张焘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小河口会议当众顶撞、反对他的错误指挥、批评他家长制作风、还写文章揭露他的问题……桩桩件件,张国焘都记在死仇簿上。
杀他,是迟早的事。
可曾中生不怕死。
他怕的是——
自己这么多年打仗的经验、战术、心得、教训,还没来得及全部教给红军,就这么带进土里。
他怕的是——
红四方面军这么好的队伍,将来因为指挥不当,再吃大亏、再流血、再牺牲。
他是参谋长,是军师,是帅才。
他的命,不只属于自己。
“不行……”曾中生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燃起火光,“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得留下点东西。”
他看向那张破旧的木桌。
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墨。
曾中生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没有,就自己造。
他撕下自己军装内侧一块干净的白布,又从墙角捡了一块烧黑的木炭,磨得尖尖的。
白布当纸,木炭当笔,油灯当光。
就在这铁窗牢狱之中,就在这随时可能被杀的绝境里,曾中生开始动笔。
他要写——
写红军怎么以弱胜强。
写怎么对付四川军阀的战术。
写山地战、游击战、运动战怎么打。
写反围剿、反围攻的关键要点。
写一支穷队伍,怎么打出铁军威风。
一笔一划,字字千钧。刚开始写,伤口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胳膊上的淤青被拉扯,后背的旧伤阵阵发麻,坐久了腰杆像要断了一样。
可曾中生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了,就喘口气;
累了,就闭眼歇三秒;
手发抖,就按住桌子再写。
窗外,李云龙亲自巡逻,脚步声轻轻从墙边走过。
曾中生听到了,笔下更快。
他知道,外面那个硬骨头团长,在拼了命护着他。
他不能辜负。
不能辜负那些为革命死去的战友。
不能辜负这支用鲜血浇出来的红军队伍。
写着写着,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是自己人。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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