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在象牙山,村长程飞不是待在办公室便是留在家里,这两处总归能寻见人。
李大国来过村里许多回,比起那些偶尔进山的城里人,他对这里的弯弯绕绕要熟悉得多。
不多时,村委会的灰砖院墙已近在眼前。
刚推门出来的长贵正巧撞见他,站定问道:“大国?酒厂那边不忙了?怎么有空过来?”
李大国脸上堆起笑,含糊应道:“王叔,我找程村长说点事,他在里头不?”
长贵见他没细说,只朝办公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在呢,你自己进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里透着些沉闷。
李大国觉出他情绪不高,却也没多想,摇摇头轻手轻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程飞果然坐在那张旧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抬眼一看,眉头微微蹙起:“大国?有事?”
手里的笔没停,只那么瞥了一眼。
李大国喉头动了动,先前在肚里翻腾的话忽然卡住了——村民们传的那些言语,此刻像块石头压在他舌根底下,半晌没挤出声音。
一旁的徐会计见李大国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道:“大国,你从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哪去了?怎么如今吞吞吐吐的,像被什么噎住了似的?”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程村长手头事情多,没太多工夫在这儿耽搁。”
徐会计这一催,李大国心头猛地一跳。
迫于这无形的压力,他赶忙开口:“程村长,我今儿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您先前对酒厂的扶持。
没有您拉那一把,绝不会有我李大国的今天!”
他说着,竟朝程飞抱了抱拳,随后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举动,让程飞略感意外。
他放下手中的笔和本子,抬眼看向李大国,语气平和:“大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自己下的功夫、流的汗水,才是根本。
不必谢我,最该谢的,是酒厂里跟你一起熬过来的那些工人。”
话说到这份上,可谓周全妥帖,密不透风。
这般分寸与眼界,确非寻常人能及。
李大国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有些发烫:“程村长,您可别抬举我了。
我李大国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自己最清楚。
要不是您当初指点明路,我哪能有现在的光景?”
程飞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大国,你特意跑这一趟,恐怕不止是为了说几句感谢的话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直戳要害。
李大国的神情顿时僵住,尴尬之色再也掩不住。
他没想到,自己心里那点盘算,在程飞面前竟像摊在阳光下的薄冰,一眼就被看穿了。
按理说,这些年摸爬滚打,李大国早练就了一身周旋应付的本事,算是个见过世面的“老江湖”
了。
可一到程飞跟前,那些机巧心思仿佛瞬间失了效,变得苍白无力。
这是何等犀利的眼力?
李大国并未耽搁,他咧开嘴露出略显局促的笑容:“程村长,您真是料事如神。
不瞒您说,我这次来……确实另有些打算。”
他抬手搔了搔后脑勺,视线垂落在地面上,游移不定,仿佛生怕与程飞目光相接便会泄露心底盘算。
程飞微微蹙眉:“你那酒厂如今势头正好,正是该稳扎稳打的时候。
怎么,这就坐不住了?该不会是有了点成绩就浮躁了吧?”
两人年纪相仿,说话间便少了许多虚礼客套。
“不敢不敢,我哪敢飘啊程村长,您可千万别误会。”
李大国急忙摆手,随即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您瞧瞧这个,一看就明白了。”
这举动让办公室里的两人都露出不解神色。
徐会计上前接过那张纸,转身递给程飞。
程飞瞥了李大国一眼,才伸手接过,摇头笑道:“大国啊,正经本事没见长,倒学会卖关子了。”
他展开纸张,发现是张报纸,还是头版要闻那一页。
徐会计在旁低声嘟囔:“稀奇,给村长送报纸算哪门子事?”
程飞没接话,只将报纸前后翻了翻。
片刻后,他在背面角落寻到一则篇幅不大的报道,凝神读罢,才将报纸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李大国,语气里带着探究:“所以,你专程让我看这个——是打算盘下那家厂子?”
李大国闻言,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程村长,事情的原委,容我慢慢道来……
李大国见程飞已略知一二,便不再绕弯,径直打开了话匣子。
这件事,倒真勾起了程飞几分兴致。
借着报上的文字和李大国的叙述,他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不久前李大国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消息:离象牙山村不远有家酒厂,因老板债务缠身,已走到破产边缘。
如今厂方正在公开求助,盼有人能伸手拉他们一把。
李大国读罢,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他此番前来,就是想问问程飞的主意——这忙,他该不该帮?
在李大国的眼里,程飞不啻于一位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因此,只要程飞摇头,他绝不敢往前多迈半步。
帮或不帮,全凭程飞一句话。
*
面对这般情形,程飞自己其实也拿不准主意。
按常理说,李大国的酒厂才刚起步,能顾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
可他这份心思,却也未必不可行。
毕竟,对方正处危难,若能在此时搭把手,也算结下一段善缘。
当然,程飞终究是一村之长,对企业间的往来本不甚挂心。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