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星阑站起来，转身看向周围，看向那些刚刚从矿道深处被带出来的人。
靠着帐篷的女人抱着七八岁大的女儿，正给孩子喂水。
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盖着破被子，呼吸轻浅。
拄着拐杖的老人背对着她，正在给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把脉。
秦禄海跟在老人身旁，给一个腿部溃烂的病人换药，纱布拆下来，一团一团扔在脚边，堆了老高一叠。
回到熟悉的圈子和熟悉的人身边，他明显自在了许多，脸上那股畏缩也逐渐消失不见，重拾昔日技艺，这个年轻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从容。
步星阑没有动，她的脑子里很安静，像一台暂时停工的机器。
她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向薇还在神州岛，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眨眼的间隔越来越长。
向岚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在政坛上向来冷静犀利的眼睛底下，此刻一定全是青黑。
向薇的情况恶化了，呼吸随时都有可能断绝，她不能再让她等，她也等不起！
她应该带着瞿麦、带着她的家人立刻离开这里，去伏牛山，去找那座古墓，去找到那株阴藤！
时间不够了，多耽搁一天，她的母亲就多受一天罪，甚至随时可能永远离她而去！
可是……
这座矿场里有将近三百人，超过一半的人都病了，他们走不了，即使能走也走不远，把这群人留下，无疑是让他们等死！
梁家堡的人来了，会把这些人拖回矿道，扔进更深的地方，甚至就地解决！
她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她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到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
留下，向薇等不起，走，这些人活不了。
天平的两端没有一头是轻的，两边的砝码全都压在她的心口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落了一层灰黑色矿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驰向野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人。
“柴阳。”他忽然开口，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管好你自己，别操心别人的事，你操心不起。”
他低头瞟了眼蜷在帐篷布里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我们不动你，是因为我们都是军人，军人有军人的纪律。”他停了一下，嗓音愈发冷厉。
“等梁家堡的事情了结了，你的罪孽，桩桩件件，都得清算！姜悦的事，小秋的事，一件都少不了！”
柴阳的嘴还被胶布封着，那双眼睛里浮现出警惕，还有一闪而过的惧意。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轻哼一声，别过脸。
驰向野收回目光，落在步星阑身上。
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别担心。”他将步星阑往身边带了带，隔着作战服和战术手套，握住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后方队伍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天亮之前就能到达山脚，演习大部队已经抵达201区外围。”
他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战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步星阑侧过头看着他，倒是没有多惊讶。
驰向野转身靠向帐篷，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立在脚边，又抬起手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指。
“十分钟前刚联络上的，后方部队会接手这里，尽快转移矿工和寨子里的幸存者，处理梁家父子和他们的私人武装，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自信，说完冲着步星阑微微一笑，“我们只管眼下，最迟等到明天早上，等老周他们来了交接完，我就陪你进山。”
步星阑没有立马接话，思索片刻才问：“多久能到？”
“大概四个小时。”
“来得及？”
“来得及。”驰向野依旧一脸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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