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的人一个个被带了出来。
能动的相互搀扶,不能动的由队员们抬着,接二连三送出了矿洞,聚集在矿场中央空地上。
他们大多处于饥饿脱水状态,艾利威领着秦禄海游走在人群中,将水和食物分发给众人。
矿工们不争也不抢,连表情都很匮乏,只是偶尔在领到救济时低声说一句“谢谢”。
沈柒颜蹲在出口旁边,面前坐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观察了半天,终于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那孩子很小,看身形也就两三岁的样子,小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沈柒颜心头一颤,手指倏地缩了回去,像被针扎了一下,顿了顿,又伸出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但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收回来,看着孩子的母亲。
女人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眼眶凹陷,眼珠定着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嵌在石头里。
沈柒颜从背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
女人没有接。
她把水瓶放在脚边,又从包里翻出一条毯子,抖开,披在女人肩上,手指碰到她的锁骨,那里几乎没有肉,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层薄薄的纸。
女人的目光动了一下,从孩子脸上移到了沈柒颜脸上,停留两秒,又挪了回去。
沈柒颜没有松手,手搭在毯子边缘,往上拉了拉,盖住女人的肩膀。
“孩子好像病了。”她低声说,“我是大夫,能给我看看吗?”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从孩子背上抬起来,又落下去,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盯着沈柒颜。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还有快要压不住的恐惧。
她的手在抖,几乎抱不住孩子。
但她还是努力把孩子从怀里托起来,递出去,动作很慢,像在递一件易碎品,怕摔了,怕碎了,怕一松手就再也拿不回来。
沈柒颜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柴,比她预想的要轻太多!
孩子蜷在她的臂弯里,头歪向一侧,小脸从母亲怀里露出来,矿区暗红色的光照在那张脸上。
沈柒颜倒吸了一口凉气!
孩子的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溃烂!
皮肤不是破了,是直接没有了,露出底下红褐色的真皮组织,边缘卷曲,发黑,像被火烧过的纸,一碰就碎!
溃烂的中心有一层淡黄色脓液,混着血丝,黏稠的,散发着一股腥臭。
孩子的嘴唇也烂了,上唇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下唇有一道裂口,一直裂到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
孩子双眼紧闭,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
女人的手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半天才收回去,攥住了肩膀上的毯子。
她的嘴唇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能……能救吗?”她似乎很久没有开口了,嗓音沙哑难辨。
沈柒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孩子平放在膝盖上,拇指小心地翻开孩子的上嘴皮,看了看牙龈。
牙龈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牙床上有一颗刚冒出头的乳牙,像一粒米。
她把孩子的头偏了偏,检查了一下溃烂的边缘。
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硬痂,苗。
“伤口边缘有新生的肉芽。”沈柒颜嗓音发紧,“他自己的身体还在试着愈合,可是……”
这样的愈合进度根本赶不上溃烂的速度,伤口边缘还没长好,旁边的皮肉便紧跟着烂掉了,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这具小小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
沈柒颜没有说完,但女人心里清楚,她的手从毯子边缘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整个人都在颤抖,但硬是没有哭出声。
沈柒颜把孩子还给女人,站起来朝矿道里喊了一声:“小麦!出来一下!”
她喊得很急,尾音都劈了叉,刚把重病患抬出来的洛玖川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矿道深处,那盏马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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