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卢管事,我想清楚了。在矿洞里刨一辈子,也没什么出头之日,不如去猎妖队里搏一搏。」
这番话,卢景和这些年早听得耳朵起了茧。
看著眼前这一脸执拗模样的大个子,卢景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提笔在卷宗上写下了祥子的名字,脸上的笑意却是彻底收敛了。
待祥子躬身道谢,卢景和才摸著袖口里那枚温热的晶矿,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大个子人不错,也懂得做人,可惜,终究是个蠢货。
眼下这光景,正是一年中荒野和云海最凶险的时候,这小子偏挑这时候往猎妖队里钻,当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
可惜了。
卢景和摇了摇头,心头暗道:我好歹劝过一次,也算对得住这小子。是他自己要去送死,可与我卢某人无关。
一重天上来的这些蠢货呐,总以为这二重天遍地是机缘。
这机缘当真是他们的?
可笑!
在这苍云堡待了十数年,他卢景和见多了抱著搏一把的心思冲进荒野,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回来的武夫,算了,倒也没啥干系,多一个李祥,少一个李祥,于他而言,不过是帐本上多划掉一个名字罢了。
三日后,苍云岛外,云海之畔。
世人皆称苍云岛为岛,可真正见过这片地界的人才晓得,所谓的苍云岛,不过是这片无垠云海边缘的一块小小礁石。
所谓云海,并非寻常水汽凝聚的云雾,而是天地间逸散的五行灵气,历经数万年沉淀,凝聚成的液态灵海。
此刻,祥子等一众荒民,瞧著眼前波澜壮阔景象,皆是暗自咂舌。
灵海波涛怒卷,数十丈高的浪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炸开漫天灵雨,凛冽又精纯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沁入骨髓的威压。
这片云海以「金系灵气」为主,云海之畔是许多参天古木,树干粗得需十数人合抱,树皮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枝叶直插灵海天幕,风穿过林叶,发出呜呜的声响,与灵海深处传来的妖兽怒吼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二重天,云海与荒野便是最凶险的两处绝地,数千年来,不知多少修士葬身于此。
随行的一众新晋猎妖队武夫,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灵气威压冲得身形一颤,脸色瞬间发白。
他们大多是八品和七品武夫,又并非如陈六那般的五行体魄,这般精纯又狂暴的灵气入体,非但不能滋养肉身,反而会冲散自身气血,根本无法在此地久留。
唯有祥子,站在灵海之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舒服。
丹田内那枚五彩红珠,更是在丰润灵气滋养下,不停震颤,发出雀跃的嗡鸣。
他如今已是六品体修,除了火系灵气尚需打磨,其余四系灵气早已运转圆融,这般精纯的天地灵气入体,顺著经脉流转,不断涤荡著他的皮膜筋骨,连识海里那缕阴寒的坎水之气,都隐隐被压制了几分。
「都磨磨蹭蹭干什么!」
一个身著碧海家青衣的护院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该拿的装备都给老子扛好!误了时辰,你们今日所有人的贡献点全部清零!」
孙武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将地上的背篓、矿锄、驱妖香一股脑扛在肩上。
他们虽是入了猎妖队,可未曾修得练气法门,终究只是凡俗武夫,在这妖兽横行的云海之中,连正面搏杀妖兽的资格都没有,说白了,不过是给修士们探路、扛货的杂役罢了。
队伍里几个年轻的武夫,望著远处驭风而来的碧海家修士,眼里满是艳羡,喃喃自语:「啥时候我们也能练个气,像仙长这般御风而行,也不枉来这二重天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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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没见过世面的小子。」
旁边一个满脸疤痕的老武夫嗤笑一声,他是在苍云堡待了三年的老人,也是这支杂役队的领头,姓唐,「这几个不过是借著法器顺风顺气罢了,算不得真正的御风而起。
咱这整个苍云堡,真正能做到炼气驾风、踏空而行的,也只有堡主大人和柯管家两人而已。」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倨傲:「你们记好了,非天人境修士不可炼气御风。不然你以为古时为何要称天人境修士为炼气大修?
天人境!这道天堑跨不过去,纵使有天赋灵根亦永远不过是凡夫俗子。」
方才说话的年轻武夫连忙赔笑,又恭维了几句——谁都晓得,想要在猎妖队把杂役干好,就得巴结这姓唐的。
听说,这姓唐的武夫可是送给了陈六爷一房小妾!
唐姓武夫更显得意,又斜睨著众人,叮嘱道:「你们第一次来这云海畔,都把眼睛放亮一点,心提起来。
这云海说是水不是水,说是地不是地,既要防著林子里藏著的妖兽,更要小心脚下。
上周便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子,离了既定的路径,被云海里窜出来的金灵蛟一口吞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缩了缩。
祥子望著那片怒卷的云海,浪头翻涌间,隐约能看到水下有黑影闪过,眉头微微蹙起。
这云海底下,竟还藏著这等凶物?
「都杵著干什么!还不滚到前头去?」
前方的青衣护院又是一声怒喝,众人不敢再多言,连忙跟著唐姓武夫,踏上了云海的路径。
脚踩上去的瞬间,孙武便浑身一僵,险些摔了出去。
这云海的触感,比土地软上几分,却又比水凝实得多,一脚踩下去,鞋面便陷进去大半,可脚下却又传来一股托举的力道,任凭你如何用力,都坠不下去。
不止是孙武,几个第一次来的武夫,皆是走得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孙武定了定神,连忙快走几步追上唐姓武夫,脸上堆著谄笑:「唐哥,您给大伙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看著跟水一样,咋就沉不下去呢?」
唐姓武夫斜他一眼,脚步却没停:「你们就大胆按地图放心走,别瞎琢磨。
这云海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能排斥凡俗气血,你们这些凡俗武夫的肉身,自然坠不下去。
真要说起来,等哪日你真能一脚坠下去了,那才是大好事—一毕竟想要破开这云海的灵力屏障,至少也得是天人境的修为。
众人一听,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脚步也稳了许多。
「都闭嘴!莫要交头接耳!加快速度!」
身后又传来青衣修士的怒叱,众人顿时噤声,老老实实跟著队伍,在茫茫云海中摸索前行。
祥子的目光微微回转,落在了身后数十丈外。
十余个身著碧海家青衣的修士,正借著法器,顺著灵海的风势缓缓飘行,为首的正是陈六。
他左臂的机械臂在灵海的光线下泛著冷光,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目光扫过云海中艰难跋涉的武夫们,如同看一群蝼蚁,半分停留都欠奉。
这些修士虽能借著法器飘行,却也无法长期御空,飘了片刻,便也落在了云海之上,与武夫们始终隔著数十丈的距离。
祥子的眸子微微一冷,心里瞬间了然。
他们这些凡俗武夫,哪里是什么猎妖队的杂役,分明就是被推在前面探路的炮灰。
再看那些修士,一个个神色凝重,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目光死死盯著云海深处,显然对此次的行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祥子隐隐察觉到,这一趟猎妖之行,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要凶险。
丹田内的五彩红珠微微一闪,丝丝缕缕的灵识顺著灵海的波动,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将周遭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祥兄弟。」
身旁的孙武忽然压低了声音,转头看向他,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凝重,「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待会若是真遇上了危险,你跟在我后面,我好歹在八品巅峰待了五年,比你多些搏杀的经验。」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对著他拱手,轻声道:「多谢孙兄。」
孙武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惭色,挠了挠头,苦笑道:「谢什么。要不是我天天在你耳边说猎妖队的好处,你也不会动了加入的心思。
是我把你拉进来的,自然要照拂你一二,不然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心里不安。」
祥子愣在原地,望著眼前这张真挚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这才明白,为何这两日孙武总对他格外亲近,处处照拂,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对著孙武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骤然从身侧的密林里炸开,紧接著,一道金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来,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身形!
走在队伍最边缘的一个武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那道金色身影一口咬住了半个身子,锋利的牙齿瞬间咬碎了他的骨头,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白茫茫的云海之上。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妖兽的模样—
那是一头体长三丈的云海蛟蛇,通体覆盖著金色的鳞甲,头顶生著小小的蛟角,一双竖瞳泛著冰冷的凶光,赫然是八品巅峰的妖兽!
可让祥子心头一凛的是,这头八品蛟蛇的鳞甲,坚硬程度竟堪比一重天的七品大妖,寻常八品武夫的刀砍上去,恐怕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怪物!!」
队伍瞬间乱了,武夫们惊叫著往后退,一个个脸色惨白,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慌什么!都给老子站住!」
陈六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他左臂的机械臂咔咔转动,庚金之气瞬间凝聚,厉声呵斥,「不过是一头八品小蛇,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都给老子往前探!谁敢退一步,老子当场斩了他!」
可从始至终,陈六和那些碧海家的修士,都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祥子的目光落在陈六脸上,清晰地看到:陈六瞧见这头云海蛟蛇时,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闪过一抹喜色,甚至低声对著身边的碧海柯低语几句。
隔得远,祥子并未听见这两人说了什么,但能从他们脸色看出...这两人瞧见这头八品蛇妖,似乎十分欣喜。
祥子心中暗道:看起来...这支补妖队,似是为了寻找某头妖兽?
众人被陈六的凶气压著,不敢再后退,只能握著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继续在云海中跋涉。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算穿过了这片茫茫灵海,踏上了一座方圆不过数里的狭小岛屿。
这岛屿遍地都是金沙,踩上去沙沙作响,地上生著的草木,叶片都如金箔打造一般,在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就连岩石上,都布满了金色的纹路,空气中弥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金系灵气,吸一口,都觉得肺腑里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整座岛屿,就像是一块被金系灵气浸透了的巨大矿石。
「都老实点!」一个青衣护院厉声喝道,「这座岛屿蕴灵机不过三年,灵气驳杂得很,你们都是凡俗武夫,莫要乱碰岛上的东西,免得被金系灵气冲碎了经脉,成了废人!」
祥子的眉头却猛然皱了起来。
蕴灵机三年?
难道说,这座岛屿三年之前,根本没有半分天地灵气?
这太不合常理了。
要知道,一重天的天地规则数百年都未曾变过,天地灵气就像一潭死水,这二重天怎会如此诡异?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孙武凑到他身边,小声解释道:「这二重天就是这样,除了世家掌控的几座固定灵岛,云海和荒野里的天地规则数年就会变一次。
有时候一片荒漠,一夜之间就成了灵气充裕的灵地,有时候一座灵岛,转眼就成了绝地。
像这样刚蕴了三年灵机的岛屿,并不常见。想必是碧海家瞧中了这里,若是能用阵法稳住岛上的灵气,少说也能用个数十年,当一座小云岛用。」
祥子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有些疑惑。
这二重天的天地规则,竟混乱到了这般地步?
忽地,他的眉头猛然一抬,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拉住了正要往前走的孙武。
「别去!」
孙武一愣,顺著祥子的目光往前望去,只见前方数十丈外,是一片空旷的洼地,洼地中央,是一座方圆数丈的湖泊。
可那湖泊里盛著的,根本不是湖水,而是与外面一般无二的液态灵海,湖面平静无波,却隐隐有灵气漩涡在缓缓转动。
「怎么了...祥兄弟?」孙武刚问出口,那平静的湖泊之中,便骤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轰——!」
湖面瞬间炸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带起漫天灵液!
那是一头体长十数丈的金蛟,通体覆盖著纯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磨盘大小,在光线下泛著寒芒,蛟身之上生著四只利爪,如最锋利的金刃,头顶一对蛟角笔直如枪,一双金色的竖瞳比灯笼还要大,凶光毕露。
张口之间,锋锐的庚金之气喷薄而出,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赫然是一头七品巅峰的金灵蛟!
队伍里的武夫们瞬间大骇,转身就要往后跑。
「都给我站住!谁敢后退,贡献点全部清零!」
身后的碧海家修士们齐齐厉声大喝,手中法器瞬间亮起,堵住了武夫们后退的路,「你们给我上去缠住它!我们随后就到!」
话喊得响亮,可这些修士却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没有半分要出手帮忙的意思,反而隐隐结成了阵法,将所有武夫的退路彻底封死。
「祥兄弟!快跑!」
孙武人虽憨厚,却也不是个蠢货,当下脸色剧变,猛地一把扯住祥子的胳膊,就要往侧面的密林里冲,「这是七品巅峰的妖兽!我们这些人上去...就是送死!」
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的短矛,自后方破空而来!
「噗嗤——!」
短矛精准地刺穿了孙武的后背,从他的前胸穿出。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祥子神色猛然一怔一—之前刻意收敛了灵气与感知,他此刻竟来不及做出半分阻挡。
孙武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穿出的矛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那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盛满了绝望与无助,最终,光彩渐渐散去。
祥子蹲下身,合上了孙武的眼睛,眸子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回过头,望向了身后的修士队伍。
出手的,正是陈六。
陈六脸上兀自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可瞧见前面那貌不惊人的大个子,却骤然一滞。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面容陌生、修为只有八品的大个子,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眸子,冷得像万年寒冰,看得他心头莫名一紧。
「看什么看?」
旁边一个青衣修士见状,嗤笑一声,对著祥子厉声呵斥,「还不滚过去与那妖兽厮杀!再敢杵著,老子连你一起斩了!」
祥子没有理会那修士的呵斥,只缓缓回头。
那头七品巅峰的金灵蛟已然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锋锐獠牙闪著寒光,朝著祥子的头颅,狠狠咬了下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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