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夥倒是没有什麽隔阂,彼此之间交流的相当热烈。
「你从白银来的,这可有点远,走了好些日子吧?」
「那可不,怕耽误事,没日没夜的赶路啊。」
「哪用得了那麽麻烦,不是有火车,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我连路上吃饭的钱都是借的,上哪有钱坐火车去?」
「你们家神庙现在这麽惨了吗?」
「现在大环境不好,信徒又穷又少,哪有余钱啊,我路上的夥食费也是借的,一路走过来,鞋底都磨穿了。」
「嘿,你们比我可强多了,我连吃饭钱都没有,一路乞讨过来的!」
各家神明的祭司一阵唏嘘,这让本地沙民信奉的玉米与炉火之神颇为得意。
都是小众,也分高下!
不过,不管他们此前有多惨,到了瀚海就好了,凡是能来到现场参加典礼的组织或者知名个人,瀚海都给报销往返路费,额外还有一笔夥食补助。
各国,各族,各神庙的代表穿的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而至於瀚海这边,那就整齐多了。
政务系统、军队系统、工业系统、魔法系统各自统一服装,姿势齐整,队列排的规规整整,在广场上排成了几十个方队。
从天空负责拍摄的无人机视角往下看,那些方队像是一块块用尺子裁出来的布,棱角分明,线面清晰。
再外围,是获准观礼的百姓。
领主大婚,普天同庆,怎麽能少得了领主最爱的,也是最爱领主的人民。
他们绕着典礼现场的外缘,被铁格栅与拉绳挡着,排成了粗壮的线条,将广场围的水泄不通。
老百姓簇拥在一起,可就比里面热闹多了。
小孩子兴奋地尖叫声,大人互相招呼的声音,老熟人隔着栅栏喊名字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长长短短的口哨,混成一个喧嚣的大舞台。
人群外围还有人在兜售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推着小板车来回转悠,把香气散得更开一些。卖糖葫芦的老头把稻草桩子举得老高,一串串裹着亮晶晶糖壳的山楂,把小娃娃们的口水都勾了出来,滴答直掉。
这种群体现场,最怕的就是踩踏,所以,瀚海国防军出动了大量战士来维持秩序。
广场边缘的人群再往外,还有周围建筑上的人头攒动,其中许多是半大的孩子。
他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上层平台或屋顶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免费奶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观礼台的方向。
为了防止意外,瀚海提前十几天给周围所有有视野的建筑增加了防护栏杆,又挨家挨户做了关於「文明观礼,安全第一」的宣传和警示。
在这种事情上,政务处可万万不敢大意。
总之,这一天的定山郡,人山人海,万民期待。
大家都在等待这位传奇领主的到来。
上午九时九分九秒,一杆红旗迎风而出。
新郎官来了!
整条街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後,巨大的声音喷涌出来,像是高压水管被猛地拧开了阀门。
欢呼声、尖叫声、鼓掌声、祈祷声,当然,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领主万岁」的呼喊,混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沿着广场和干道,翻滚着涌向全城。
一片狂热的现场。
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陈默的座驾,瀚海一号,阿利克斯。
赤龙首领今天显然被打理得格外用心,卸去了全身绝大部分的装甲和附着物,连续做了多天的保养,每一片鳞都擦得程亮。
巨龙的身体表面抛光打蜡,上了淡彩,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宝石般的温润光泽。
阿利克斯的周身边缘,还特意描了一层细细的金粉,随着它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那金粉便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披了一身的碎金。
赤龙前首领走得非常慢,比平时巡逻时的速度还要慢上许多。
它小心翼翼。
毕竟在它头顶之上,两角之间,此刻正襟危坐的,是尊贵而伟大的瀚海领袖。
陈默对着四周招手,每一次摇动都会引发一阵巨大的欢呼。
他擡手,正面的人就跟着跳跃起来;他往左边转头,左边的声浪就传得铺天盖地;他朝右边挥臂,右边的百姓就吼得声嘶力竭。
狂热的人群之中,许多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激动得晕厥过去,被担架紧急送走。
陈默有一种感觉,今天的这些视频,若是将来有一天传出去,传到了东夏的网际网路上,百分之百会成为自己的历史级别黑料。
真是————我也不想的啊!
陈默拉了拉衣领。
领主今天穿的是一件传统式样的东夏吉服,大红的底色上,用金银双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山川图样。
左肩是巨龙之脊山脉的轮廓,右肩是瀚海城外的沙丘剪影,背後的披风上,则是一整幅夏月大地的俯瞰图。
那是领地里最好的绣娘团队,用掉了两百多轴金丝银线和不计其数的彩色丝线,根据卫星照片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每一道河流,每一处海岸,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用赫兰的话说,这叫「山河社稷服」,衣服有点沉就对了,咱们的领主大人,可是把整个夏月联盟都扛在肩头,背在背上。
陈默就这麽驾乘巨龙,缓缓走向广场的中央。
按照东夏习俗,应该要有个接亲的过程,但为了避免领主舟车劳顿,今天的新娘,连同新娘的家属,和送嫁的场地一起,都搬到了广场之上。
好吧,作为流霜的娘家,精灵弄来了一片银月森林。
穿过铺天盖地的红,在曙光广场的东侧,一片不可思议的森林拔地而起。
精灵们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种植」这片林地,她们从银月森林运来了九百九十九棵银月橡木的幼苗,由十几位精灵和德鲁伊的长老联手主持,以生命之泉浇灌,以自然之灵催发,前後四十天的时间,这些树苗走完了原本需要数百年才能完成的生长历程。
此刻矗立在广场上的,是一片银叶翻涌的茂密丛林。
二十多米高的树木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银白色的树皮在冬日的光照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树冠上的叶片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穹顶。
在林地的入口处,两棵最为粗壮的古树相对而立。它们的枝干在半空中相互缠绕,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攀爬着银月森林特产的月光藤,细嫩的藤蔓上开满了拇指大小的白色小花,花蕊中凝聚着点点淡淡的萤光。
此刻虽是白昼,那千万点萤光依旧在拱门上不停地闪烁,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摘了下来,镶嵌在了这片大地之上。
担任女方仪仗的,是二十四名银月精灵,身姿修长,面容精致。
这些银月卫队的强力战士,卸了刀甲长弓,穿着统一的银色长裙,安静而专注地守候在拱门两侧。
在她们的身後,那片被银月橡木环绕的核心区域,正是精灵们精心打造的「月之闺阁」。
这「闺阁」本身,就是一棵独一无二的树。
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华盖,万千枝条垂落下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帘幕,宛如香闺的四壁。
这墙壁是鲜活的,嫩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错落有致,却又生机盎然。
流霜就坐在其中。
小殿下今天的婚服是人族的传统款式,银白色的底子上用丝线绣着日月星辰,从衣领一直延伸到腰际,不过具体的图案实在是看不清楚,因为流霜的周身上下,都萦绕着游动的光点。
鲜活的光之精灵。
这些小家夥们散发着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在女孩纤细的身体周围缓缓飞舞,时不时有几个调皮的家夥爬上流霜的肌肤,蹭了一蹭,又匆匆忙忙的退了回去。
随着巨龙一步步靠近,流霜双手扶了扶头顶的月桂枝冠,擡起头来,一双眼睛牢牢的跟住了龙头上的陈默。
陈默也远远看着她。
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琥珀色眼睛,那张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
在那个瞬间,陈默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南征北战打了那麽多仗,筑了那麽多精观,取得了一场又一场大捷,但真正最得意的胜利,其实只有一场。
就是当年在水晶平原,拉着小女孩的手,冲过了锆石的重重封锁。
那时的小流霜,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仓惶与惊恐,像一只受惊的鸟儿O
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全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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