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早先排演的剧本,这时候燕赤霞就该御剑天降,一招天雷地火劈碎亭子。
但何杨毫无发信号的意思。
他松开手,原本那副嬉皮笑脸、惹人厌烦的惫懒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极度漠然。面对即将刺入面门的黑色利爪,他连躲避的动作都欠奉,只极其随意地冲聂小倩摆了摆手。
“跑快点。”
他吐字清晰,语气平缓得连夜风都没惊动。
聂小倩动作僵死在半空。瞳孔骤缩成绿豆大小。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从出场开始,就被对方当成了关在笼子里的猴子,肆意戏耍。那点引以为傲的魅惑手段,在这人眼里连个劣质戏法都不如。
毛骨悚然的惊惧感从天灵盖直贯脚底。
她根本不敢去试探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连那把焦尾琴都顾不上拿,身形骤然崩散成一缕极其单薄的青烟,发疯一般朝着后山老巢亡命逃窜。
湖心亭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何杨坐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
远处大殿屋脊之上。
燕赤霞握着重剑剑柄的大手,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
说好的引蛇出洞、合力击杀呢?
这小子怎么连只最低级的小鬼都放跑了?
青烟贴着杂草狂飙,聂小倩吓破了胆,连回头的勇气都抠不出来。
上空,大殿飞檐的暗影里,一块“朽木”活了过来。燕赤霞单脚踩碎了一片琉璃瓦。他没去追聂小倩,何杨没递暗号,这头就不动。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燕赤霞权当何杨忘记了这事。
随即并指成剑,往下随手一划。
青色罡风撕裂夜风,擦着那道青烟的边角掠过。
只听嗤啦一声闷响,半幅素白裙摆随着夜风翻卷着飘落,跌进烂泥里。
这一剑,杀伤力为零,侮辱性拉满。纯粹是做给地底那老东西看的:你养的狗踩了我的院子,我动手拔了它的毛。
靠着那份憋屈协议维系的平衡,就在这布帛撕裂的响动里,破了一条大口子。
视角下沉。
穿过厚重的黏土层,湿冷的腐臭味能把人的鼻腔糊住。
兰若寺地底极深处,粗壮得要两三人合抱的根须交织出一个庞大的肉瘤地宫。
聂小倩连滚带爬摔进树洞,魂体涣散,连完整的实体都维持不住,虚弱得只剩下一团闪烁的幽光。
周遭的空气黏稠得能滴出水。
“怎么回事?”
四面八方的根须缝隙里,挤出同一个粗粝沙哑的动静,忽男忽女,刮擦着耳膜。
“一个小崽子,你都拿不下?”
聂小倩抖成了筛糠,伏在地上拼命磕头:“姥姥息怒!那人根本不是书生,他……他碰了我的手,半点阳气没漏,他就在那装傻充愣,故意戏耍!”
死寂。
树洞里连风都停了。
数息过后,交织的根系开始狂乱地蠕动、膨胀。表皮的树瘤一个个鼓胀起来,渗出猩红的汁液。
这是老妖发飙的前兆。
湖心亭这边,月色明亮得有些晃眼。
何杨还端坐在石凳上,悠哉游哉地看着手里抓过女鬼的半截袖子,也不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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