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走,不看那个方向。
但他打了两个喷嚏。
寺门歪着挡在那里,跟昨晚一样,一扇开一扇关。
何杨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宁采臣跟在后头,肩膀蹭掉了门框上一片干裂的漆皮。
出了门,阳光一下子扑满了全身。
暖的。干燥的。活人世界的温度。
身后那声喊追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
“晚上不要再来了——”
燕赤霞的声音在空旷的庙院里撞来撞去,从飞檐底下弹出来,从断墙上方漫出来,最后散在寺外的荒草丛里。
屋脊上蹲着的一排乌鸦被惊起来,扑棱棱炸成黑压压的一片,往北边的山脊线飞去了。
宁采臣缩着脖子走,走出去二十多步了还在缩。
山路拐了个弯,雾气薄了些,脚底下的石子路被露水泡得滑溜。
宁采臣紧走两步追上来,脚下踩偏了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才没摔个嘴啃泥。他站稳了,回头望了一眼。
兰若寺的飞檐在雾里头只剩个模糊的影子,灰蒙蒙的,跟画上用墨洇出来的差不多。他盯了两息,赶紧扭回头,脚下又快了几分。
“何先生,这位道长倒是一点不好客。”
宁采臣的嗓子还带着昨夜受惊后残留的干哑,但委屈劲儿已经上来了:“我们又没碍着他什么事,犯得着发那么大的火?大清早的,那张脸拉得跟催命判官似的……”
他摇了摇头,用读书人评判品行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待客之道,半点不懂。”
何杨笑了一声,没停脚步,随口接了句:“道长说的不留生人,不是指陌生人。”
宁采臣的步子慢了半拍,看着前头何杨的后背:“那是什么意思?”
何杨停下来,转过身。
早晨的光从他肩膀后面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语气平得跟聊今儿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活人。”
宁采臣的表情在三息之内变了三回。
先是没听明白的茫然,然后是听明白了不敢信的错愕,最后恐惧从脖子根往上窜,一直窜到头皮。
“活……”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滚了两回,后半个字死活吐不出来,只能拿手往身后兰若寺的方向指了指,手指头抖得打摆子。
何杨没接他这个话茬,换了个角度问:“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傍晚在凉亭里碰见的那个大汉?”
宁采臣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一样快。
忘不了。
那家伙浑身都是干了的血渍,笑起来声音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拍着大腿说自己一口气砍翻七个山匪的时候,眼珠子亮得吓人。叫……叫夏侯。
何杨的声调没什么起伏:“他昨晚也住在兰若寺。今早咱们出来的时候,见着他了吗?”
宁采臣的脸白了。
他胆子小,脑子不笨。
这个问题扔过来,不用人教,自己就把线头串上了。
庭院里那条蜿蜒的深色痕迹,从断掉的廊柱底下一直拖到后院转角;
燕赤霞发紫的眼圈和一夜没睡之后烧得快把人点着的怒火;
还有那句“这里不留生人”里拖出来的、冷飕飕的尾音。
串上了,也就明白了。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在兰若寺过了一夜,没了。
不是走了,是没了。
“所以……道长发火不是嫌咱们吵。”宁采臣的声音在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因为那个人……出事了?被、被……”
他没说出那个字。
何杨也没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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