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琢磨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今晚在哪儿过。
街角?台阶?城隍庙的屋檐
不对,他来的时候没看到城隍庙。
要不回城门洞里凑合一宿?
那地方倒是有顶,就是头顶上挂着七八颗人头,想想就够他做三天噩梦。
正把自己往死胡同的墙角里缩的时候,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
何杨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左手提着一壶酒,整个人的状态跟宁采臣完全是两个物种。衣服干的,脸色好的,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饱暖之后特有的松弛劲儿。
他在巷口站住,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宁采臣蜷在墙根底下,账册抱在胸口,冻得缩成一团。
何杨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
“账没收到?”
宁采臣从胳膊缝里抬起脸,鼻头冻得发红,苦笑了一下。那个表情什么都不用说了。
何杨靠着墙,拍了拍酒壶上的灰。
“刚才在街上转了转,问了几个本地人。城外往北走七里地,有座庙,叫兰若寺。”
宁采臣的脑袋从胳膊里冒出来了。
“庙?”
“荒废了好些年,但主殿还在,屋顶没塌。遮风挡雨没问题。”
宁采臣的眼睛亮了。不花钱,有瓦遮头,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等于天上掉馅饼。他正要开口,何杨后面的话跟上了。
“不过当地人说那地方不干净。”
“什……什么意思?”
“闹鬼。好几年了,进去过的人没见出来过。”
宁采臣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的表情在三息之内变了五六个样。
先是惊喜,再是犹豫,然后是恐惧,恐惧之后又冒出一点不甘心,不甘心后面还跟着一丝侥幸。
那张脸比戏台上的变脸都精彩。
何杨没给他拉锯的机会,拔腿就往巷口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
“我无所谓,坟地都睡过。你要是怕,就在这蹲一夜。明早起来把账册带回杭州,跟你东家交差去。”
最后那句才是杀招。
宁采臣的身子弹了一下。
账册。东家。三百二十七两六钱。三两银子的跑腿费。明年乡试的盘缠。
他在墙角蹲了两息。然后“蹭”地站起来,抱着账册就追了上去。
“何先生!等等!我去!我去!”
小跑几步追上何杨的背影,一边跑一边给自己念咒:“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三遍,觉得底气还是不够,又加了一句:“圣人都说了没有鬼,那肯定没有鬼。”
第四遍开始声音就小了,到第五遍基本只剩嘴在动,发不出音了。
何杨走在前头,没回头。
两人出了城门。
守门的差役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连问都懒得问。这年头兵荒马乱,半夜出城的人多了去了,有逃荒的有跑路的有被仇家撵的,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不少。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