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愿去，在下新来，又是账房，理应跟账目打交道。东家许诺，这笔账若能收回来，给三两银子的跑腿费。”
三两银子。
何杨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三两银子能干什么？够一个普通人家嚼用两三个月，够一个书生交半年的书院束修。
而宁采臣为了这三两银子，从杭州跑到郭北县，路上至少半个月。中间还遇上兵灾、匪祸，连顿正经饭都吃不上。
这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别人的银子。他怀里发霉的馒头，才是自己的日子。
“收回这笔账，在下正好攒够明年乡试的盘缠和书院的束修。”宁采臣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穷人谈起翻身机会时特有的、带着几分卑微又几分倔强的光。
何杨没接话。
他在想一件挺荒唐的事，眼前这个为了几两银子跑断腿的穷酸书生，用不了多久就会在兰若寺遇到一个倾国倾城的女鬼，经历一场要命的劫难。到那时候，三两银子和乡试盘缠，大概是他最不需要操心的东西。
“何先生呢？”
宁采臣反过来问了。
“先生一个人坐在这荒郊野外的亭子里，身边没有随从，没有行李，衣裳干净整齐，又有这么好的吃食……”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恕在下冒昧，实在有些古怪。”
何杨端着茶杯没动。
古怪？
他从时间长河里破壁而出，落进一个有妖魔鬼怪的世界，空间戒指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上一秒还在上海滩赌场里跟法国赌神过招，这一秒已经坐在不知道哪朝哪代的破凉亭里，跟一个未来要和女鬼谈恋爱的书呆子吃烤饼。
确实挺古怪的。
但这些话没法说。
何杨的思绪飘出去一瞬，想起还留在家里的女人。
还好，走之前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从紫苑那里参悟来的长生秘术，他给每一个在意的人都施加了，至少她们不会在等待中老去。
可“不老”和“重逢”是两回事。
她们在各自的世界里等，他在时间长河外头漂。
什么时候能回去？能不能回去？
这两个问题，他暂时给不出答案。
“回家的路断了。”何杨说，“正在找新的路。”
这话说得轻。
宁采臣却听出了重量。
他呆了呆，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嘴巴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一个连发霉馒头都得精打细算的穷书生，实在不擅长这种事。
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先生莫忧，天无绝人之路。”
何杨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就挤出这么一句的窘样，没绷住，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这家伙，迂腐归迂腐，怂归怂，穷酸归穷酸。但就这份纯善的底子，搁哪个世界都稀缺。也难怪聂小倩后来选中的是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这种人，在群妖环伺的鬼窟里，反而是最扎眼的异类。
妖精见多了坏人，偶尔碰到一个好的，跟饿了三天闻到烤饼一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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