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杨扭头看去。
亭外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身青色长衫洗到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上歪歪斜斜顶着一块方巾,早被雨水浇透贴在额头上,整个人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但有意思的是,这人浑身上下湿得能拧出水来,偏偏怀里死死搂着一个油纸包袱,护得跟命根子一样。
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人却规规矩矩站在亭子外头,弓着腰行了个揖礼,不敢往里迈一步。
何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总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认识,而是熟悉——就好比你在街上碰见一个人,明明确定没见过面,脑子里却拼命往外蹦一个名字。
“进来吧。”
何杨朝里面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书生连声道谢,小碎步跑进凉亭,在石凳最边上半个屁股挨着坐下。坐稳了第一件事,不是拧衣服上的水,而是把怀里的包袱轻轻放在膝盖上打开。
油纸里面包着几本线装册子和一方青石砚台。册子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水印,书生“嘶”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发现袖子比册子还湿,又急得原地打转。
何杨瞟了一眼——那几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是账本。
账本、砚台、读书人打扮、满口之乎者也的礼数……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刀兵碰撞的脆响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偶尔夹着一两声惨叫。火光在雨中若隐若现,映得半边天红通通的,像是有人在那头烧山。
古装、战乱、收账的穷书生。
何杨的脑子突然转得飞快。从时间长河里破壁出来之后,他一直没搞清楚自己落到了哪个世界。沿途看到的土路、草木、建筑形制都像古代,但又不像任何一个他穿越过的位面。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何杨问得随意,语气就跟聊天气一样。
书生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正了正身子,拱手道:“在下姓宁,名采臣,浙人也。因替主家走一趟外账,途经此地,不想遇上兵灾”
“等等。”
何杨抬手打断了他。
“你叫什么?”
“宁采臣。”书生又说了一遍,还补了一句,“宁可的宁,采菊东篱的采,人臣的臣。”
何杨没吭声。
他的脑子在那三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跟被人拿大锤敲了一下似的,嗡的一声,前世的记忆碎片哗啦啦往外倒。
兰若寺。
聂小倩。
姥姥。
燕赤霞。
黑山老妖。
“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那首歌的旋律都跟着冒出来了。
何杨的嘴角抽了抽,差点没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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