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主事被擒时犹在大骂“国贼”。
这些抵抗,激起短暂的混乱和烟雾,却无法真正阻止靖难军的步伐。
真正的问题在于,没有成建制、有组织的反击。
京营的主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或者接到了混乱乃至矛盾的指令,在各自的营房中观望。
五军都督府、兵部这些最高军事指挥机构,在最初的混乱和某些“恰到好处”的通讯中断后,陷入了瘫痪。
更大的混乱,来自被突如其来的破城和零星战斗吓坏了的百姓。
“走水啦!走水啦!”
“乱兵进城啦!快跑啊!”
“抢粮铺啊!再不抢没啦!”
惊恐的呼喊、妇孺的哭叫、仓皇奔跑的脚步声、物品翻倒砸碎的噪音,迅速在京城各处响起。
一些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或是某些势力安插进来故意制造混乱的棋子,开始砸开无人看管的店铺,抢劫财物,甚至纵火。
浓烟开始从不同区域的街巷升起,在清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刺目。
火焰吞噬木质房屋,发出“哔剥”的爆响,更添恐慌。
人流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街道上乱窜,与维持秩序的少量官兵、以及正在开进的靖难军部队冲撞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陈恪是在这样的混乱与火光中,骑着他的白马,在常钰率领的两千中军精锐护卫下,从安定门正式进入北京城的。
马蹄踏上京城的石板路,触感与与任何地方都不同。
这是一种沉淀了二百多年帝国中枢威严的坚硬与沧桑。
街道宽阔,但此刻充斥着惊慌失措的人群、丢弃的杂物、甚至倒伏的尸体。
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但有些被砸开,货物散落一地。
远处火光熊熊,黑烟滚滚,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恪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这混乱的街景。
他看到靖难军的士兵在军官指挥下,努力分开人流,试图建立警戒线,呵斥驱散抢劫者,甚至扑救较小的火头。
他们基本恪守着军令,对跪地求饶或逃窜的百姓并不追击,只对持械反抗或明显劫掠者格杀勿论。
秋毫无犯很难在如此混乱中完全实现,但军队的核心纪律还在。
他也看到,在一些街口,出现了穿着大明低级武官服饰的人,他们带着少数士兵,非但没有抵抗,反而主动靠近靖难军的军官,急促地交谈着,然后指向某个方向,或是引导靖难军小队前往重要的官署、仓库。
这些人,就是勋贵集团安排好的“引路人”和“合作者”。
“侯爷,前方便是西城兵马司,有小股乱兵据守顽抗,陈将军正在清剿。”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绕过去,不必理会。”陈恪淡淡道,“按计划,直趋棋盘街。”
“是!”
队伍转向,沿着一条相对宽敞、但同样混乱的街道行进。
路边,几个靖难军士兵正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抱到路边屋檐下,一名年长的士卒蹲下身,笨拙地试图安抚。
不远处,一伙刚抢了绸缎庄的地痞被一队靖难军骑兵追上,马蹄刀光闪过,惨叫声起,很快平息。
混乱在持续,但秩序也在以靖难军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建立。
抵抗的“火星”在专业军队的碾压和内部接应者的瓦解下,迅速熄灭。
真正激烈的战斗,或许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剩下的便是清剿残敌、镇压骚乱、控制要点的过程。
当陈恪的队伍接近位于大明门与正阳门之间的核心区域时,混乱明显减弱。
这里的街道被更多的靖难军士兵控制,警戒森严。
一些重要的衙门,如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北镇抚司,门前已经飘起了“靖难”旗帜,有靖难军士兵把守。
显然,它们已被迅速接管。
棋盘街的尽头,巍峨的大明门已然在望。那是皇城的第一道门户。
而大明门前,此刻却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并非军队,也非乱民。为首几人,皆身着象征超品爵位的蟒袍或麒麟服,虽然在这种时刻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隆重。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英国公张溶,他未着甲,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然。
他身旁,是阳武侯薛翰、灵璧侯汤佑贤,以及另外几位在京城举足轻重的勋贵。
他们身后,跟着一些文官打扮的人,品阶不低,但大多神色惶恐,目光游移,不敢与骑在马上的陈恪对视。
更后面,则是大批勋贵府邸的家将、亲兵,黑压压一片,但都垂手肃立,并无兵器出鞘。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迎候”。
陈恪勒住白马,在距离张溶等人约二十步外停下。
常钰一抬手,身后护卫迅速展开,形成半圆警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远处零星的火铳声、呼喊声,以及更远处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张溶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然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这位位极人臣的国公爷,缓缓地,向着端坐于白马之上的陈恪,躬身,长揖到地。
他身后,所有勋贵,乃至那些文官,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跟着躬身行礼。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恭迎王师”的口号,只有这沉默的一揖。
陈恪端坐马上,受了他这一礼。
他没有立刻下马,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决定了大明国都最终命运的老人们。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和烟尘,洒在街面光滑的石板上,也照亮了张溶银白的发丝和蟒袍上精致的绣纹。
几息之后,陈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英国公,诸位,辛苦了。”
张溶直起身,目光与陈恪相接一瞬,又迅速垂下,沉声道:“老臣等,顺应天命,恭迎靖海侯,入城安民。城内奸佞党羽,负隅顽抗者已渐次肃清,唯皇城宫禁,关系重大,老臣等未敢擅专,特在此恭候侯爷钧旨。”
话说得一如既往地漂亮,将开城献门说成“顺应天命”,将肃清抵抗说成“铲除奸佞”,将不敢直接对皇城动手的责任撇清,一切都等着陈恪来定夺。
陈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张溶等人,投向那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巍峨城门,以及其后层层叠叠的宫阙阴影。
“城内秩序,还需诸位与本部将士协力,尽快恢复。奸佞党羽,负隅顽抗者,依律严惩,胁从不问,不得滥杀,不得扰民。宫中之事,”他顿了顿,“本督自会处置。”
“谨遵侯爷钧令。”张溶等人再次躬身。
陈恪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
白马会意,迈开步子,哒、哒、哒,不疾不徐,向着大明门行去。
常钰率精锐护卫紧随其后,与张溶等人擦肩而过。
勋贵和官员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们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匹神骏的白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决定着他们和这个帝国未来命运的身影,缓缓走向皇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棋盘街上回荡,清脆,孤单,却又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穿透力。
陈恪的目光平静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大明门。
门楼巍峨,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座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是这场“靖难”名义上的最终目标,也是真正棘手问题的开始。
背后,城市各处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黑烟袅袅,哭喊声、呵斥声、军队调动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那是刚刚被暴力撕裂的旧秩序,正在血与火中挣扎、涅盘,或者死去。
前方,是深不可测的皇城,是他陈恪为心中那个或许不同的“大明”,所选定的,必须走下去的未来。
白马一步步,稳稳地,踏在通往大明门的御道上。
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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