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部兵书若是落在完颜洪烈手里,金国铁骑如虎添翼,大宋江山岌岌可危。
若是交给大宋朝廷,以如今朝中奸臣当道的局面,只怕这部兵书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束之高阁,或者干脆被销毁。
完颜洪烈找了这么多年,一半大宋的武林中人都在找它。
可它真的应该交给谁?
邱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留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武穆遗书是岳元帅半生血战的结晶,不能随便交给任何人。”
“朝廷那些人配不上它,完颜洪烈更不配。”
“若找不到真正配得上它的人,就让它先留在这里。”
“等时机到了,再拿出来。”
黄蓉听着邱白的话,眼中渐渐亮起了光。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手按在墨玉盒子上,轻声道:“这部兵书,是岳元帅用命换来的,也是我师兄曲灵风用命换来的。”
“不能让它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里。”
李莫愁也点了点头,简短地说了一句。
“放邱道长那里最稳妥。”
穆念慈擦了擦眼泪,也跟着点了点头。
没有人比邱白更合适了。
邱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墨玉盒子收进了储物指环。
盒子在他手中消失的那一刻,一道微光闪过,随后一切恢复正常。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太湖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远处的白鹭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几只渔船在湖心缓缓漂着。
“去外面走走。”
邱白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黄蓉和李莫愁、穆念慈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归云庄的桃林还在,虽然已是深秋,桃花早已谢尽,但那些桃树的枝干依旧苍劲有力,在秋风中屹立不倒。
邱白走在桃林中,脚步不疾不徐。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将那道青色身影衬得格外修长。
远处太湖水波粼粼,近处桃枝横斜,虽然无花,却自有一种清寂的美。
黄蓉跟在邱白身边,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偶尔抬脚踢开挡路的枯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邱白的侧脸上。
走了片刻,邱白在一棵桃树下停住脚步。
“岳元帅说,还我河山,非一代之功。”
他望着远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的遗志断在这一代。”
黄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握上去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邱白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太湖水波不兴,近处桃枝无语。
只有秋风吹过,将几片枯叶卷上天空,又轻轻落下。
---
数日后,陆乘风派往桃花岛的庄丁回来了。
那庄丁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桃花岛时正好遇上了黄药师在试剑亭中抚箫。
他不敢打扰,跪在亭外等了许久。
直到一曲终了,才敢上前将信呈上。
黄药师接过信看了,沉默了片刻,便转身回了书房。
那庄丁说,黄药师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提笔回了一封信,又取了一个锦囊一并交给他。
“师父他......他看了信之后,神色如何?”
陆乘风听完庄丁的禀报,问这话时,声音有些发紧。
他虽然早已被逐出师门,但心中对这个师父的敬畏,从未减少半分。
庄丁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回庄主,小的愚钝,实在看不出黄岛主的神色......他似乎没什么表情,但小的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黄岛主看完信之后,手在发抖。”
庄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小的不敢多看,只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陆乘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师父他......终究是有情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人去请黄蓉过来。
黄蓉正在后院练剑。
她如今的剑法,虽然还是桃花岛的路数,但已经有了自己的东西。
比起刚从桃花岛离开时生涩的剑招,如今每一剑都多了几分老练。
听到庄丁说父亲回信了,她立刻收了剑,一路小跑来到厅中。
“信呢?”
她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陆乘风将信和一个锦囊递过去。
黄蓉接过信,手微微有些发抖。
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四个字,字迹清瘦挺拔,是父亲黄药师的手笔。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寥寥数语。
“曲灵风之事,为父已知。”
“他既至死以桃花岛弟子自居,便是为父的弟子。”
“为父当年迁怒于他,是为父之过。”
“那些字画我已收到,妥善安置。”
“傻姑如今在桃花岛上,为父已传她桃花岛入门心法,盼她将来能有所成。”
“你既认下这个侄女,她便是你正式的师侄,也是我桃花岛之人。”
“你这份担当,为父甚慰。”
“在外勿要逞强,勿要贪玩,凡事多听邱道长之言。”
“若有闲暇,早些归来。”
“父字。”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煽情之言,甚至没有多提一句冯蘅的事。
但黄蓉看着那为父之过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人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却懂。
父亲一辈子骄傲,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从不承认自己做错了任何事。
可是现在,他在给女儿的信里,亲笔写下了为父之过。
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顽固,终于肯在纸上认错了。
黄蓉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落在信纸上,洇开几处浅浅的墨迹。
“老头子......还是这么别扭。”
“明明心里难受得要命,就是不肯多说。”
她擦了擦眼泪,将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又拿起那个锦囊,将系带解开。
锦囊里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通体淡青色,一面刻着一朵桃花,另一面刻着四个字!
桃花岛。
黄蓉看着那三个字,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枚玉佩她认得。
当年在桃花岛上,她见过父亲把玩这枚玉佩。
那是他们桃花岛一脉的信物,从来只有她爹爹才有资格佩戴。
父亲将它贴身收藏了几十年,从未离身。
如今,他把它送来了。
不是送给别人,是送给她黄蓉。
“师兄......”
黄蓉抬起头看着陆乘风,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
“我爹他,他这是......”
陆乘风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笑了。
“小师妹,师父这是正式将你定为桃花岛的传人了。”
“这枚玉佩,是师父的信物。”
“师父将此物传给你,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黄蓉握着玉佩,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
这意味着那一直沉默的父亲,那永远板着脸的老顽固,不仅认可了她认下的傻姑,更认可了她本人。
“老头子真是的......”
“干嘛不亲口跟我说......”
“小师妹,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陆乘风欠了欠身,眼中也有些泛红,但随即恢复了常色,笑着说:“他能写到这个地步,已是极不容易。”
黄蓉将玉佩仔细收好,抹了把脸,抬头道:“师兄,傻姑她......我爹爹是怎么安排的?”
“庄丁回来说,傻姑已经在桃花岛住下了。”
陆乘风笑道:“师父让人给她收拾了一间靠近桃林的屋子,还安排了哑仆照顾她起居。”
“庄丁说他离开的时候,还听见傻姑在哭,说姑姑答应她的糖还没给。”
“不过哑仆去厨房端了一盘松子糖来,她就不哭了。”
黄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开心的泪。
傻姑有了着落,有了家,再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破败的酒馆里,对着爹爹的尸骨喊着爹爹起床了。
从今以后,她有桃花岛,有哑仆,还有那个虽然冷着脸、却把桃花岛武功传给了她的师祖。
“师兄。”
黄蓉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陆乘风,脸上露出笑容。
“我爹他终于......终于肯认回你们了。”
陆乘风听到这话,双手紧紧地支撑着滑竿,过了一会儿,他才控制住情绪,勉强笑道:“小师妹,你说的是真的?师父他......”
“爹爹的信里虽然只提了曲师兄,但他说的不是曲灵风,而是为父的弟子。”
“他认的,不只是曲师兄一个人。”
黄蓉说到这里,声音异常坚定。
陆乘风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忘了我们。”
他虽然在归云庄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早已有了自己的家业和基业。
但,在他心里最深处,他始终是那个在桃花岛上跟着师父学武的少年。
想到这里,陆乘风面上喜极而泣。
“他一直都没有忘。”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