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和陈大爷在地上滚了不知多久,尘土飞扬,落叶飞溅,两个人的喘息声比打架声还大。
围观的大爷们端着搪瓷缸子,嗦一口茶,看一眼,嗦一口茶,看一眼,像在看一出慢节奏的武打片。
终于,两个人没力气了。
张大爷先松了手,把揪着徐大爷衣领的那只手放开,瘫在青石板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徐大爷也松了手,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朝天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都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哼。今儿饶你一命。”张大爷哼了一声,把头偏向左边。
“哼。我呸……阿莲的事没我跟你没完……”徐大爷也啐了一口,把头偏向右边。
两个“哼”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各自散开了。
没有道歉,没有和解,约定,“下次再战”。
这个年纪的人了,打不动了,骂不动了,连记仇的力气都快没了。
哼一声,就是结局。
其他几位大爷看戏散了,也各自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拄着拐棍,拎着小马扎,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王大爷走在最前面,陈大爷走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回头。
晨光落在他们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几笔即将消失的水墨。
大妈们把择好的菜装进篮子里,把没择完的豆角用旧报纸包好,拍拍膝盖上的碎屑,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了。
淑芬大妈把菜篮子挎在胳膊上,路过李援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摇了摇头,走了。
刘大妈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李援朝抱着他的罐头瓶子,从那棵槐树后面站起来。
他在那儿蹲了快一个钟头了,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稳住了。
他把罐头瓶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茶叶沫子粘在舌头上,他用舌头舔下来咽了。
他把空瓶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九号大杂院的方向找午饭吃去。
再不走这几个大爷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刚才徐大爷和张大爷打架的时候,王大爷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挑事儿”的怨气。
陈大爷看他的眼神也不对,那种“你就是个搅屎棍”的嫌弃。
周大爷虽然没看他,但他知道周大爷心里也记着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
走慢了,可能就要跟徐大爷和张大爷一起在地上滚了。
九号大杂院的门口,吴军家的午饭刚做好。
李援朝还没进门就闻见味儿了,红烧肉,酱香味,肥的亮晶晶,瘦的红彤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咽了咽口水,推门进去,吴军正坐在堂屋里端着一个大碗扒饭,看见他进来,连筷子都没停,嫌弃的说了一句:“又来了?”
“来了。”
李援朝也不客气,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好几块红烧肉盖在上面,坐在门槛上,跟吴军面对面,埋头扒饭。
“军子,你这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地道了。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回味悠长。你是不是偷偷去学了?”
李援朝一边嚼一边夸,午饭钱是不会给他一毛的,但情绪价值还是要提供的,不然下一顿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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