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也哼了一声,比陈大爷的还响,还长,还带着颤音,像牛打喷嚏。
徐大爷也哼了一声,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青石板被磕出一个白点。
张大爷也哼了一声,把搪瓷缸子从墙垛上端下来,捧在手里,不喝,就那么捧着。
几个人一声接一声的“哼”,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谁也接不上谁的话,谁也不肯先冲锋。
一直没开口的周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黄豆,炒过的,油亮油亮的。
他捏起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嘎嘣脆。
看着他们老哥几个,架子拿捏得刚刚好,一副你们不行,还得我出手拯救你们的表情。
“看我的。哥几个,他的事儿,我门清。”
他把一条老腿费劲巴拉的用双手掰成了二郎腿,歪着头看着李援朝。
目光从那件高腰夹克扫到那条喇叭裤,从那条喇叭裤扫到那双吊死鬼白皮鞋上,又从那吊死鬼皮鞋扫回李援朝的脸上。
“假洋鬼子,你少吹牛。你待的那个地方,香江,还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
要按打仗那会儿,你丫就是皇协军,就是汉奸,就是卖国贼。”
徐大爷眼睛一亮,接过话茬,声音又大又亮,像在战场上喊冲锋号:“对,汉奸!”
张大爷也跟上,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那声音像是在敲惊堂木:“狗特务!”
陈大爷把搪瓷缸子从石墩上端起来,拿着盖子像打镲一样哐哐两下。
“他属于卖国求荣那一类,跟汪精卫是一伙的。”
王大爷也参与了,先喝了一口地道的高碎茉莉花润润嗓子,“对,卖国贼,该枪毙!”
五六个大爷七嘴八舌,六七个声音搅在一起,那些“汉奸”“狗特务”“卖国贼”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李援朝身上。
唾沫腥子都嘣脸上了,李援朝挨了几下,身子往后缩了缩。
拿起自己的罐头瓶子,拎起小马扎,往大妈那边挪了挪,在淑芬大妈旁边坐下来。
他放下小马扎,坐好,把罐头瓶子放回脚边,把高腰夹克的领子立起来,吸了吸鼻子。
“丫的,你们不讲武德。
是站着撒尿的,咱们单练。
群殴算什么本事?我一张嘴,你们六张嘴,我说得过你们吗?
你们这叫以多欺少,这叫胜之不武,这叫……不要脸。”
张大爷刚想开口,嘴张开了,词儿已经到了嗓子眼,徐大爷从旁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使劲拽了一下,拽得张大爷身子一歪,那已经到嗓子眼的词儿又被咽回去了。
徐大爷松开手,拍了拍张大爷的肩膀,一副安抚小弟的模样。
“张大棍子,别上当。
遇上卖国贼,不用讲武德。
群起而攻之,是历史经验,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你一个人跟他单练,你练得过他?
他比你年轻,嘴比你顺溜,他以前能忽悠那么多女人,你忘了?
你要是上了他的当,你就不是张大棍子,你是张大傻子。”
张大爷听了这话,把已经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了。
无限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