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爷松开了张大爷的胡子,张大爷松开了周大爷的后脖颈,徐大爷从陈大爷的胳肢窝底下抽出拐棍,陈大爷从徐大爷的头顶上取下搪瓷缸子。
几个人像被拆散的零件,一块一块地从那团拧在一起的机器上脱落下来,散落一地。
他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小马扎,撑着膝盖,慢慢坐下。
王大爷还坐在青石板路上,抱着膝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周大爷把小马扎摆正,屁股坐下去,马扎吱呀一声,像在呻吟。
他把拐棍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棍上,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大爷也哼了一声,比周大爷的还大,还响,像牛打喷嚏。
徐大爷也哼了一声,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青石板被磕出一个白点。
陈大爷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没哼,但也不看任何人。
王主任开始教育起大爷们来。
她站在那排小马扎前面,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又大又亮,像一台扩音器。
她说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们这么大年纪了还为这点小事打架,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说卫生文明旗的评比标准包括邻里关系,你们这样闹,别说红旗了,连黄旗都保不住。
她说街道办对这次打架事件一定会严肃处理,该通报通报,该批评批评,该扣分扣分,该取消资格取消资格,绝不姑息。
她说你们都是老工人老模范,应该给年轻人做榜样,你们这样做什么榜样?
她一口气说了半拉小时,不带喘气的,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停一下,那些词儿像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哗哗的,源源不绝。
大爷们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继续听王主任叨叨。
缸子举到嘴边,嘴张开了,头仰起来了,茶水没倒进嘴里,缸子是空的。
早在刚才那场混战中,茶缸子里的水被陈大爷泼完了,被张大爷洒完了,被徐大爷打翻了,被周大爷踢倒了。
缸底只有几片茶叶沫子,湿漉漉的,贴在搪瓷上,像几片被冲上岸的海藻。
他们的喉咙干了,嘴唇起皮了,咽着口水。
王主任还在叨叨,不是他们想听,是王主任不让他们走,是王主任的嘴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摁哪个键都不停。
大爷们听烦了,交换了眼神,情报传递了,战线统一了。
“王翠花,你别叨叨个没完没了,赶紧滚蛋。”
“就是,我们跟你爹一辈的,你还教育上我们了,给你脸了是吧?”
“哎哟,我心口疼,都是王翠花叨叨的……”
“明儿,我们一起收拾老王去……”
“嘿,这主意不错,明儿我们去什刹海堵老王去。先给他来个冰山上的来客,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王主任张着嘴说不下去了,大爷还是她大爷,都在商量明早收拾她爹了。
准备换个目标,扫了一圈,看热闹的没参与,小屁孩不行,容易说哭。
看来看去就李援朝合适,转身就教育道:“李援朝,你一天能干点正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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