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上前,从弹药盒里取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定装弹药,咬开纸壳,火药从枪口灌进去,再把铅弹塞进枪口,用通条夯实。
这套动作在新军里练过无数遍,流畅得像一条河。
“好了。”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支枪上——几个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胤禟把望远镜攥得死紧,胤祥手里的书忘了翻页,胤祉端坐不动攥着书卷的手指却收紧了,胤禛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可他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胤禔扣下了扳机。
击发锤下,燧石撞击火药池,火花引燃膛内火药,一声炸响。
白烟从枪口喷出,后坐力撞在肩膀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子弹出膛,带着尖啸飞向靶垛,正中靶心。
尘土扬起,靶心被撕开一个黑洞。
安静了片刻。
“好!”
胤禟第一个喊出声,把望远镜往胤?手里一塞,拍着巴掌跳起来。“大哥打中了!正中靶心!”
胤?跟着鼓掌,声音大得像在放鞭炮。胤祥放下书,嘴角弯了起来。
康熙没有出声,端着茶杯望着靶心上那个黑洞。
烟尘散尽,那个黑洞清清楚楚,边缘整齐,不偏不倚正中心。
“再试。”
第二发,还是正中。
第三发,偏了一寸。
第四发,回到靶心。
第五发,又偏了一寸,偏的方向和第三发相反。
五发打完,靶心上留下五个弹孔,四个在靶心,两个偏了一寸,一左一右,像两只对称的眼睛。
康熙放下茶杯。“把靶子抬过来。”
兵丁把靶垛上的靶纸揭下来,双手捧着送到棚下。
康熙接过来,举在面前看了很久,又递给身边的梁九功。“你也看看。”
梁九功双手接过靶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弓着身子道:“奴才不懂火器,可奴才看这靶子上的眼儿,打得挺整齐,没有一处飞出去的。”
康熙把靶纸放在桌上,转过身望着胤礽。
“保成,这枪,你满意吗?”
“能用。”
胤礽没有话。他走到枪架前,拿起一支新枪,举起来瞄了瞄,食指搭在扳机上,停了一下,放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比预期的还好些。不过,要满意——等边关的将士用了都好,儿臣再满意。”
康熙望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
靶场上,试射继续。
接下来是兵丁轮射,十支新枪一字排开,十名兵丁站在枪后。
号令一下,十枪齐发,声响如雷,白烟弥漫,将整排兵丁笼在一片雾霭中。
烟尘散去,靶垛上多了十个黑洞。
鲁匠头亲自跑过去验靶。
他蹲在靶垛前,一根手指伸进弹孔里探深度,又用卡尺量弹孔直径,掏出本子记数据,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同僚在身后催他,他摆了摆手,继续写。
写完了,他站起身来,面朝棚下的康熙跪下。“皇上,十发全中,无一脱靶。”
靶场上安静了片刻。
康熙站起身来。
他沿着枪架走了一遍,步伐很慢,从第一支走到第十支,又从第十支走回第一支。
每一支枪都拿起来看一看、掂一掂,枪管的光泽、枪托的纹路、击发机构的配合,一一查验。
走完,他停在枪架前,手指搭在最近那支枪的枪托上,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保成。”
“儿臣在。”
“这枪,叫什么名字?”
胤礽站在康熙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
晨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拂动他宝蓝色袍角上的暗纹云边。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那排崭新的火枪上,像是在想什么。
康熙等了片刻。“保成?”
胤礽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微微欠身。
“回皇阿玛,尚未取名。儿臣不敢擅专,恳请皇阿玛赐名。”
康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孩子,自己盯着造了几个月的枪,从图纸到材料,从锻造到装配,每一道工序都过问过,如今枪造出来了,试也试过了,却不肯居功。
他没有话,目光从枪管移到枪托,又从枪托移到击发锤。
每一个部件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读一份极长的奏折,字字句句都要品出滋味。
靶场上安静下来。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靶垛上那些弹孔,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兵丁们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个的站在棚下,屏着气,谁也不敢出声。
胤禟把望远镜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胤?张着嘴,忘了合上;
胤祥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在康熙和胤礽之间来回移动。
“‘威远’。”
康熙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胤礽抬起头,康熙没有看他,目光还在那排枪上。
“威者,力之所及,令行禁止,四海之内莫敢不服。
远者,非千里万里之谓,乃兵锋所指,虽远必达;
边疆将士持此器,则敌不敢犯;犯则虽远必诛。”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靶场,越过南苑的围墙,越过重重山峦,在极远的地方。
“此枪若能量产,配发边关。北拒沙俄,南平海匪,西定噶尔丹,东靖倭寇。
凡我大清疆域所及之处,皆有此枪之声。威名远扬,故曰‘威远’。”
胤礽从枪架旁走出来,在康熙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袍角在青砖地上铺开,像一朵沉静的青莲。
“儿臣代广州工厂全体工匠,谢皇阿玛赐名。”
紧接着,像潮水漫过堤坝,棚下、场边、枪架旁,所有在场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胤禔站在一旁,望着弟弟跪下去的背影。
他弯下腰,跟着跪下去。
接着是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禌、胤祹、胤祥。
工部的官员,火器局的工匠,侍卫,兵丁——跪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在南苑空旷的靶场上空回荡。
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声浪滚过阅武门的墙垛,滚过靶场外的枯草地,滚到听不见的地方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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