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虎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大人放心,保证把那些蛀虫都揪出来!”
“嗯。”张希安挥挥手,“都去准备吧。尽快拿出章程给我看。”
三人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后衙。
王萱正在内室等着他,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夫君,回来了。”王萱迎上来,帮他脱下外袍,“听说你去了清源?”
“嗯,去看了看水利工程。”张希安坐下,拿起筷子。
王萱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自己也坐下,却没动筷子。
她看着张希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夫君,我听说,你又让王康和秦岚山去扩大那个以工代赈的工程,还要让二虎去整顿官学?”
张希安喝了口汤:“是啊。怎么了?”
王萱眉头微微蹙起:“夫君,你如今没了兵权,更该谨言慎行才是。这般大张旗鼓地修水利、兴学堂,民间赞誉是有了,可朝中那些眼睛……都盯着你呢。我怕你锋芒过露,反招祸患。”
张希安放下碗,看向王萱。
烛光下,妻子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伸手,握住王萱放在桌上的手。
王萱的手有点凉。
“萱儿,”张希安声音很平静,“我知你忧心。可为官一任,当谋一方福祉。兵权没了,可青州的百姓还在受苦。河堤不修,年年被淹的是他们。学堂不整,穷人家的孩子永远没出路。我既坐在这个位置上,做些实事,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王萱的眼睛:“至于祸福……且看天意吧。总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做。”
王萱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她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了张希安肩上。
“我知你志向。”她低声说,“只是……千万小心。”
“嗯。”张希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几天后,黄雪梅拿着账册来找张希安。
“老爷,”她把账册摊开在张希安面前,“这是最近一个月的府库支出明细。您看看。”
张希安接过,一页页翻看。
修路,治水,兴学……
购买石料、木料的款项,支付民夫工钱的支出,拨付给各官学增添桌椅、书籍、补贴寒门学子的专款……
一笔笔,清清楚楚。
而用于府内用度、个人享乐的开支,寥寥无几。
“府里最近没添置什么东西?”张希安问。
黄雪梅摇头:“没有。夫人和几位姨娘都说,如今外头用钱的地方多,府里能省则省。日常用度都和以前一样,没多花一文钱。”
张希安合上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雪梅,辛苦你了。”
“不辛苦。”黄雪梅低下头,“能帮老爷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张希安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年从土匪手里把她救下来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
“去忙吧。”他说。
黄雪梅行礼,退了出去。
张希安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阳光很好。
他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都是关于各地工程进展、官学整顿情况的汇报。
他批得很认真。
京都,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皇帝宋珏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老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终于,宋珏把密报放下了。
他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皇城司报,”宋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近日频繁巡视各地水利工程,与民夫交谈,询问疾苦。归府后,下令将‘以工代赈’范围扩大至青州全境,并着手整顿各官办学堂,增加寒门子弟入学名额。”
他顿了顿,手指又叩了一下。
“其府库支出账目显示,抄没赃银与岁入款项,多用于修路、治水、兴学。府内用度,几无奢靡。”
宋珏抬起头,看向老太监。
老太监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你说,”宋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老太监,“一个二十四岁,手握过重兵,立过不世之功,又刚刚被朕夺了兵权的年轻人……他不思报复,不图享乐,不结党营私,反而一心扑在修堤坝、建学堂这种事情上……”
他停住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疑虑。
“他这是要做什么?”
宋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密报上划过,划过那些关于“民夫感激”、“百姓称颂”、“寒门有望”的字眼。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皮底下。
一个边将,要那么好的名声干什么?
一个臣子,要那么深的民心干什么?
不恋兵权,不图享乐,一心为民……
宋珏忽然嗤笑了一声,笑声很冷。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他莫不是……真要做个圣人?”
这话问出来,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接。
圣心似海,天威难测。
这话里透出的,已经不是简单的猜忌。
而是一种更深、更冷、更让人脊背发寒的……
不解,与忌惮。
宋珏没再看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密报上,落在“张希安”三个字上。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份密报,攥紧。
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蝉声嘶鸣,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又仿佛在预示着,这场始于北疆青州,终于京都御书房的无声对峙。
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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